第二百二十五章 北京烤鸭
一九七八年3月
堂屋里,红星牌收音机正在播报新闻:“……全国科学大会在京隆重召开,同志发表重要讲话指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陈飞关掉收音机,转身面对满屋子的人。
陈曦和陈定邦并肩站着,两人手里各握着一封信,信封上分别印着“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字样;晓阳、启明、静姝、婉清、永安五个围在四周,个个脸上都写着兴奋。
“都收拾好了?”陈飞清了清嗓子,“咱们出发。”
“爸,真要去全聚德啊?”晓阳蹦跳着问
“今天这日子,值得。”
“小曦考上北大中文系,定邦考上清华机械系,这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
赵春梅:“听你的。”,“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该庆祝,该庆祝!”
陈曦和定邦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陈曦小声说:“奶奶,您别这么说……我们能考上,多亏了爸妈,还有老师他们帮忙……”
“傻孩子,是你们自己争气。”林婉给女儿理了理衣领,“走吧,别让位子等没了。”
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院门。
胡同里已经有人家开始做饭,煤球炉子摆在门口,炒菜的香味飘出来。见到这一大家子,邻居们都探头打招呼。
“陈主任,这是去哪儿啊?”对门吴老师正在收晾晒的被子。
“带孩子出去吃饭。”陈飞脸上带着笑,“小曦和定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哎哟!真考上了?!”吴老师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北大清华?了不得!了不得!我就说这俩孩子有出息!”
消息瞬间传遍了半条胡同。张师傅从十三号院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陈主任,真行啊!一家出俩大学生!还是北大清华!今晚得喝两盅吧?”
“喝,一定喝。”陈飞笑着应道。
李编辑也出来了:“陈曦,定邦,恭喜你们!等开学了,需要什么书尽管跟我说,出版社里资料多。”
“谢谢李阿姨。”陈曦腼腆地笑着。
走出胡同时,身后还传来邻居们的议论声:“瞧瞧人家陈主任家,这才叫教子有方……”
全聚德在前门大街,离春雨胡同不算远,但步行也得二十多分钟。
“爸,你看那是什么店?”路过一家店铺时,晓阳指着橱窗里花花绿绿的包装问。
陈飞看了一眼:“那是卖进口糖果的。”橱窗里摆着铁罐装的可可粉、玻璃纸包装的水果糖,还有印着外文的巧克力——都是外汇商店才有的稀罕物。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几个年轻人手里攥着外汇券,正翘首以盼。
“真好看……”婉清小声说。
“等你们考上大学,爸给你们买。”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晓阳撇撇嘴
陈曦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一人分了一颗:“先吃这个,等会儿有烤鸭呢。
走到前门大街,全聚德的招牌就在不远处,黑底金字。门脸不算太大,但气派——飞檐斗拱,雕花门窗,门口还摆着两只石狮子。
“就是这儿了。”陈飞停下脚步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七八个人,有干部模样的,也有穿着军装的。一个服务员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登记。
“同志,几位?”见陈飞一家过来,服务员抬头问。
“十位。”陈飞说。
服务员扫了一眼:“十位……得等大桌。现在里面满了,您得等等。”
“大概等多久?”
“至少四十分钟。”服务员翻着小本子,“要不您改天?”
“等。”陈飞,“我们今天必须吃上。”
服务员在本子上记下“陈,十位”,然后指了指墙边的长凳:“坐那儿等吧,叫号会喊。”
长凳只有两条,坐不下十个人。陈飞让母亲、林婉和几个女孩坐下,自己和男孩们站着等。晓阳闲不住,趴在玻璃窗前往里看——店里每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服务员托着大盘子穿梭,盘子里是油光发亮的烤鸭,还有薄饼、葱丝、黄瓜条、酱。
“爸,你看那只鸭子,好大!”晓阳回头。
陈飞也凑过去看。明炉烤鸭的师傅正在片鸭——一只肥硕的鸭子挂在钩子上,师傅手持长刀,手腕翻飞,一片片皮肉分离。
“那是片鸭师傅,”陈飞,“全聚德的烤鸭有百年历史了,挂炉烤鸭,果木熏烤,皮脆肉嫩。片鸭也有讲究,要片成一百零八片,片片带皮。”
“一百零八片?”晓阳,“那得多好的刀工啊。”
“所以人家是老师傅。”定邦看得入神,“就像我们厂里八级钳工,手上功夫都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正说着,店里走出一家人——父母带着两个孩子,个个吃得红光满面。小男孩手里还拿着半卷没吃完的鸭饼,被母亲轻声呵斥:“拿好了,别掉了。”
他们刚离开,服务员就朝外喊:“陈同志,十位的,有桌了!”
走进全聚德,一股混杂着烤鸭香、果木烟香、菜肴热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面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分上下两层。他们被领到一楼靠窗的一张大方桌——能坐十二人的红木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青花瓷的餐具。
“这儿真亮堂。”赵春梅坐下后,打量着四周。屋顶吊着宫灯,墙上挂着水墨画,画的是芦鸭戏水。
店里热闹但不嘈杂。
服务员拿来菜单——厚厚的硬壳本子。陈飞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烤鸭的详细介绍。
“先来两只烤鸭。”陈飞说,“都要肥一点的。”
“两只?”服务员确认
“两只。”陈飞坚持,“今天高兴。”
陈飞继续点菜,“鸭架熬白菜汤。再来个宫保鸡丁、糖醋里脊、红烧鲤鱼、木须肉、醋溜白菜、麻婆豆腐……再来个拔丝地瓜。”
服务员:“主食呢?鸭饼要几份?”
“鸭饼先上十份,不够再加。米饭来一大盆。”陈飞合上菜单,“就这些。”
服务员离开后,赵春梅小声嘀咕:“这得花多少钱啊……”
“妈,您就别操心了。”陈飞给母亲倒了杯茶,“咱们家双喜临门,该花的钱得花。”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静姝和婉清帮着给每个人分餐具
等待上菜的时候,陈飞环顾四周。邻桌坐的像是一家人给老人祝寿,中间的老太太戴着红绒花,笑呵呵地接受晚辈敬酒。
另一桌是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桌上摆着茅台酒瓶。靠墙的一桌最引人注目——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一边吃一边用笔在上面画。
定邦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看他们讨论的样子,像在搞设计。”
“你怎么知道?”晓阳问。
“我在厂里见过技术员讨论问题,就那样。”定邦说,“不过他们更……更敢说。”
确实,那桌年轻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手势激烈,偶尔能听到“自动化”“计算机”这样的词。女孩扎着马尾辫,说话时眼睛发亮。
陈飞心里一动。这就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经历过动荡,更珍惜学习机会,身上有股子憋足了劲要干大事的冲劲。
他的目光又回到自己桌上
“定邦哥,清华也有这样的学生吧?”启明问。
“肯定有。”定邦回过神,“我听说清华有计算机系,还有自动化系。那些机器,我都没见过实物,只在书上看过图片。”
“以后你就能见到了。”陈飞说,“不光见到,还要学会造。”
正说着,第一道凉菜上来了——芥末墩。切成小段的白菜墩,浇着黄芥末酱,辣中带甜。
大家都笑起来。晓阳也尝了一块,辣得直吐舌头,但还嚷嚷着“好吃”。
接着是热菜。宫保鸡丁红亮油润,花生米炸得酥脆;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红烧鲤鱼足有三斤重,躺在青花鱼盘里,浇着琥珀色的汁;木须肉黄绿相间,鸡蛋嫩滑;醋溜白菜酸香扑鼻;麻婆豆腐红油汪汪,撒着翠绿的葱花……
“都动筷子,别愣着。”陈飞招呼。
筷子纷飞。
正吃着,重头戏来了——烤鸭师傅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挂着两只刚出炉的烤鸭,枣红色,油光发亮,还冒着热气。师傅五十来岁,戴着白帽子,系着白围裙,手里那把长刀寒光闪闪。
“哟,两只!”师傅笑了,“您家这是大喜事啊。”
“孩子考上大学了。”陈飞说。
“那是得庆祝!”师傅麻利地挂起一只鸭子,“考哪儿了?”
“北大和清华。”
“了不得!”师傅手上动作不停,刀光闪烁间,鸭肉片片落下,“我在这片了二十年鸭子,见多了庆祝的——升官的、发财的、结婚的,但一家出俩顶尖大学生的,不多。您教子有方!”
说话间,第一只鸭子已经片好了。师傅的刀工确实精湛——每一片都大小均匀,皮肉相连,薄而不碎。片好的鸭肉在盘子里摆成盛开的牡丹花形,旁边配着两小碟——一碟是晶莹的鸭皮,一碟是细腻的鸭肉。
“这是‘一鸭三吃’里的第一吃,”师傅边片第二只鸭边讲解,“皮蘸白糖,肉蘸蒜泥。您尝尝。”
陈飞先给母亲夹了片鸭皮,在白糖碟里蘸了蘸,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赵春梅尝了:“脆!甜!香!”
孩子们学着样子,鸭皮蘸白糖,入口即化,油脂的香和白糖的甜在嘴里融合,妙不可言。鸭肉蘸蒜泥则是另一种风味——蒜泥的辛辣衬托出鸭肉的鲜美。
“好吃!”晓阳
第二只鸭片好后,师傅开始片带皮的鸭肉——这是卷饼吃的。片好的鸭肉码放在另一个大盘里,金黄的脆皮、粉嫩的鸭肉,层层叠叠。同时上来的还有十碟配菜:薄如纸张的鸭饼、细如发丝的葱白、翠绿的黄瓜条、深褐的甜面酱。
“我教您怎么卷。”师傅拿起一张鸭饼,摊在掌心,用筷子抹上甜面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再夹起两片鸭肉放上去,然后熟练地一卷,一个圆鼓鼓的鸭卷就做好了,“要这样,料不能太多,不然卷不上;也不能太少,不然没味。”
孩子们看得认真,然后纷纷动手尝试。
一家人吃着,聊着。
“爸,这烤鸭为什么这么香?”晓阳
“关键是烤法。”陈飞说,“全聚德用的是挂炉,果木——枣木、桃木、梨木——烤。果木燃烧时烟少,有果香,熏到鸭肉里。而且烤之前要充气,让皮肉分离,这样皮才脆。”
“定邦哥,你到清华学了机械,能不能造个烤鸭的机器?”晓阳异想天开。
大家都笑了。定邦认真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有些东西,机器替代不了——比如师傅几十年的手感,比如果木的火候。就像我们厂里最精密的零件,还得八级工亲手打磨。”
“说得对。”陈飞赞许地点头,“技术再先进,人的经验、匠心,永远不可替代。”
两只烤鸭很快被消灭了大半。鸭架上桌时,已经熬成了奶白色的浓汤,里面煮着大白菜和豆腐。汤鲜得让人咂舌,晓阳连喝了三碗。
拔丝地瓜是最后上的甜点。金黄的地瓜块裹着琥珀色的糖浆,用筷子一夹,能拉出长长的丝。
每个人都吃得肚子滚圆。陈飞叫服务员来结账。
“一共四十八元六角,粮票一斤二两,肉票三斤。”服务员拿着账单。
陈飞很痛快地付了钱,把票证点清楚递过去。
“开发票吗?”服务员问。
“开。”陈飞想了想,“写‘庆祝子女考入大学’。”
发票开好,是一张淡红色的纸,上面盖着全聚德的公章。陈飞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里:“这个得留着,纪念。”
走出全聚德时,天已经黑了。
一家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中的北京城别有一番韵味——胡同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有人在听样板戏,有人在听新闻;偶尔有自行车驶过……
走到护城河边时,大家停下来歇了会儿脚。
继续往家走时,路过一家新华书店。虽然已经关门,但橱窗里亮着灯,陈列着新书——《哥德巴赫猜想》《青春万岁》《第二次握手》……还有《数理化自学丛书》《高考复习指南》。
“看,那是徐迟的报告文学。”陈曦指着《哥德巴赫猜想》,“写陈景润的。”
“那本《第二次握手》,”林婉说,“现在能正式出版了。时代真的变了。”
是啊,时代变了。
国家,终于从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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