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购买收音机

看完电影后的好几天，街坊们聚在一起，嘴里谈论的还都是电影里的情节。男人们凑在胡同口院门边，比划着电影里抓特务的惊险场面，争论着哪个细节更巧妙。女人们坐在院里树荫下做针线活时，聊的则是草原上的风光牧民的袍子，还有那首一听就忘不掉的《敖包相会》。

就连小孩子们的过家家，内容也全变了样，你当骑马放牧的民兵，我当鬼鬼祟祟的坏蛋，嘴里学着不伦不类的“驾驾”声和“不许动”，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

电影在当前或许不算新鲜事物，但在在南锣鼓巷这样的普通市民聚居区，能看到一场电影的人，终究还是凤毛麟角。这场属于全体胡同居民的露天电影，带来的新鲜劲和谈资，足以持续好些日子。

就连陈禾家三岁的大儿子建军，也深深陷在了电影带来的新奇世界里。晚上睡觉说梦话，小嘴里含糊不清地蹦出的，竟是电影里的只言片语，有时是“马……跑……”。有时是含混的哼唱调子。

秦淮茹夜里起身给孩子盖被子，听到这睡梦中的呓语，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她俯下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光线，看着儿子睡得红扑扑的的小脸，心里软成一团，接连低下头，在儿子光滑脸蛋上亲了好几口，轻声嗔道：“我家这傻儿子，真是可爱呢。”

第二天上午，日头升高，胡同里恢复了平日的节奏。陈禾在肉铺里照常忙碌，案板上的猪肉随着早市高峰渐渐减少。他正低头用刮刀清理着案板一角，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铃响由远及近，抬头一看，是供销社的采购员杜军骑着那辆二八杠自行车回来了。

杜军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从眼角眉梢透出来，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遇到了什么顺心的高兴事。他骑车到了供销社门口，一只脚支在地上，还没下车，陈禾在肉铺案板后面瞧见了，便直起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高声招呼了一句：“杜采购，这是打哪儿回来？瞅你这模样，有啥喜事啊？”

杜军闻声，笑呵呵地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走到供销社门前，把车支好，锁上。他一边从裤兜里掏烟盒，一边朝着陈禾这边走过来。“陈师傅，眼力儿不错啊！”杜军的声音里透着欣喜，“这回我上市里的二级库沟通咱们下个月的配货计划，你猜猜，我瞧见啥好东西了？”

陈禾放下手里的刀，拍了拍手，走出肉铺，站到门口。接过杜军递过来的烟，就着杜军划燃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圈，这才笑道：“你这考我呢。能让咱杜大采购这么眉开眼笑的，肯定是市面上难见的新鲜玩意儿。具体是啥，我这整天跟猪肉打交道的，上哪儿猜去？”

杜军美美地吸了一口香烟，这才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劲儿说道：“真是了不得的好东西！陈师傅，你还记得不？年初那会儿，报纸上大篇幅报道过，说咱们国家自己造的第一台完全国产的收音机，叫什么‘红星牌502型’，试制成功了！当时可是个大新闻。”

陈禾点点头：“有点印象，说是里程碑的进步。”这确实是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

“对喽！”杜军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盛，“嘿，今儿我在二级库的货架上，见着了这‘红星牌502型’收音机！我赶紧凑过去仔细瞧了瞧，一看就是好东西。”

他越说越兴奋“我这不是急着赶回来嘛，得赶紧跟赵经理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定个采购计划，咱们供销社也进上几台，试着卖卖看。这可是我们国家自己产的收音机，意义不一样。”

陈禾听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哟！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好东西！咱们自己国家造的收音机。。。”他沉吟了一下，很实际地问道，“这东西，价钱怎么样？要是价钱合适，我都想弄一台回家。”

杜军一听，乐了：“看来这东西是真有市场啊！我这还没申请呢，你这边就先预定出去一台了！”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回想了一下，“我特意问了一下二级库管配货的同志，价格确实不便宜。规定的统一售价，是一百二十万元一台。”

一百二十万（旧币，折合新币约120元）。陈禾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几乎相当于他这样一个七级工将近两个月的全部工资了，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陈禾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为难，只是点了点头道：“价格是不低。不过，收音机这东西，只要爱护得好，用上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这么一平均下来，一年其实也花不了太多。再说了，这是咱们国家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怎么也要支持支持国货。”

杜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这东西买回家，就是个长期用的物件，不是快消品。能听新闻，能听戏文，能长知识，家里孩子都能跟着受熏陶，值这个价。”

他说着，把手里快燃尽的烟蒂在门口台阶上摁熄，“陈师傅，我先不跟你多聊了，得赶紧进去找赵经理汇报这个情况。早点把采购计划定下来，批得快的话，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到货。”

陈禾也把自己的烟抽完，应道：“对对，杜采购你快去忙正事。早点采购回来，我这也能早点把东西搬回家！”

杜军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匆匆进了隔壁的供销社大门，找经理赵华汇报去了。

晚上吃过饭，收拾完碗筷，两个小的被哄睡了，建军也在外屋玩累了，被秦淮茹洗漱干净塞进了被窝。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新装的电灯泡洒下晕黄柔和的光。陈禾坐在炕沿，秦淮茹坐在炕上，就着灯光缝补建军白天玩闹时刮破的裤腿。

陈禾开口说：“媳妇，今儿我听杜采购说，二级库来了一批‘红星牌502型’收音机，要卖一百二十万呢。”

他顿了顿，看着秦淮茹，接着说，“我寻思着，咱家是不是也买一台？”

秦淮茹放下手里的裤子和针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哥，收音机这么贵，要一百二十万呢，咱家三个孩子还小，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花这么多钱，买那么个匣子回家干啥用啊？”

陈禾早就料到秦淮茹会是这个反应。她持家仔细，每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骤然听到要支出这么一大笔，犹豫再正常不过。他往前挪了挪身子，慢慢给她分析：“淮茹，你先别光看钱数。咱琢磨琢磨这东西的用处。”

他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第一，这是收音机。插上电，就能收到广播电台的信号。国家有啥新政策，外面发生了啥大事，咱们坐在家里就能知道。不像现在，好多事都得靠别人传话，或者等好几天看报纸。”

“第二，”他看向里屋睡得正香的两个小的：“对孩子好。建军慢慢大了。收音机里不光有新闻，还有专门给孩子讲的故事，教的歌，还有各种科学常识。这等于请了个不见面的老师回家，让孩子们从就能开阔眼界。这好处，是钱能衡量的吗？”

“第三，咱们自己。白天上班，晚上闲下来，黑灯瞎火的，除了说说话，也没别的事。有了收音机，晚上就能有个响动，听戏，听曲儿，日子不也显得更有滋味些？”

陈禾说完，看着秦淮茹。秦淮茹低着头，手指绕着那根线，没吭声，显然是在心里反复掂量。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茹才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里还有些不舍。她点了点头，：“哥，你说得也有道理。唉，行吧，听你的。要是供销社真能进到，咱们就买一台。”

陈禾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钱花了还能再挣，东西可不是想买到就能买到的。”

又过了几天，供销社那边传来了消息。上头批准了南锣鼓巷供销社的试销申请，允许他们先从二级库调拨几台“红星牌502型”收音机过来，看看市场的反应。如果销售情况理想，群众欢迎，下个月就可以列入固定的采购计划。

批文下来的第二天，杜军就骑着自行车，兴冲冲地再次去了市里的二级库进行调货。下午回来的时候，送货的就把收音机送了过来。

陈禾早就准备好了钱。下午就去供销社把钱交了，开好票，把“红星牌502型”收音机搬了回来。

大儿子建军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了进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围着这个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大纸箱子打转，伸出小手摸摸光滑的箱壳。“爹，”他仰起脸，满是疑惑地问，“这是啥呀？大盒子。”

陈禾脸上带着笑，从抽屉里找出剪子，开始小心地拆开封箱的绳扣。“这是收音机，”他一边拆一边说，“等通了电，打开，里面就能有人说话、唱歌、唱戏。”

“真的啊？”建军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

“当然真的。”陈禾说着，已经拆开了包装。他小心地将收音机取出，摆放在了卧室的五斗柜上。

“红星牌502型收音机”露出了它的全貌。一个长方体的木匣子，胡桃木色的外壳，打磨得光滑油亮。陈禾照着说明书，插上电源，拉出天线，然后拧开了开关。

“咔嗒”一声轻响，开关打开了。一个绿色的小指示灯亮了起来。陈禾开始缓慢地转动调谐旋钮。起初是一阵沙沙的噪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建军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紧紧抓住了陈禾的衣角。

陈禾一点点地微调着。沙沙声逐渐减弱，变得断断续续。终于，当他将旋钮转到某个位置时。。。

一阵清晰稳定带着些微电流杂音，但能听得分明的锣鼓点和胡琴声，从木匣子里流淌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高亢嘹亮的唱腔响起，是京剧。

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哦！说话了！唱戏了！”陈建军先是愣住，随即猛地蹦了起来，拍着小手，在炕沿边又跳又叫，小脸上满是惊喜，“真的！爹！盒子里有人唱戏！”

晚上秦淮茹下班回来，一进堂屋就听见卧室里传出的戏曲声和儿子的欢叫。她走进里屋，看着五斗柜上发出响亮声音的崭新机器，看着兴奋的儿子和面带微笑的丈夫，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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