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拉电线
陈禾骑着三轮车回到家，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他把车停在院里，先打了井水，在洗澡间里冲了个凉。水有些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冲去了上午在肉铺忙活和一上午开会的躁气，浑身清爽了不少。
秦母正在灶台前忙活着午饭，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禾挽起袖子走过去：“娘，我来吧。”
“不用，就剩个炒青菜，马上就好。”秦母翻炒着锅里的菜，“你去看看淮茹和孩子。”
陈禾应了一声，却没走开，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又把用过的碗筷归置到盆里。秦淮茹的月子还有几天才满，虽说恢复得不错，但秦母和陈禾都看得紧，家里的事尽量不让她沾手。可秦淮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总想找点事做，一会儿说给孩子缝个肚兜，一会儿说要帮着择菜，每每都被秦母或陈禾劝住了。
午饭简单，但特意为秦淮茹做了安排。秦母用砂锅炖了鸡汤，里头放着红枣和枸杞，小火煨了快一个时辰，油花已经撇得干净，汤色清亮。另有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滴了香油，撒着葱花。主食是二合面的馒头，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陈禾和秦母就着一盘炒青菜和一小碟酱菜吃，而给秦淮茹的那份，则盛在托盘里，另配了细软的米饭，端进了里屋炕桌上。
等到日头渐渐西移，胡同里开始有了下工回家的动静。陈禾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出了门，先去了95号院。
这时候各家都有人回来了，陈禾到了中院，见院里已有好些人。他清了清嗓子，对聚过来的街坊们说道：“各位邻居，耽误大伙儿一会儿工夫。上午居委会开了会，说的是咱们这片儿通电拉电线的事儿，我来跟大家伙儿传达传达。”
众人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陈禾便把上午开会的内容，详详细细地跟大伙儿说了一遍，电线拉到胡同，进院要四十万，按整个大院平摊；装不装随自愿，但现在不装以后单拉线更贵更麻烦；电费按灯头包月算；电线进屋可以请电力公司装，也能自己买材料找人装。
说完，他看着大家：“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咱们院得选个人，负责统计谁家要装，收钱，登记各家要装几个灯头、多大瓦数。到时候统一交到居委会去。”
院里的人听了，互相议论了一阵，都觉得是好事，平摊下来每户也出不了多少钱。当下便推举了阎埠贵负责这事。
陈禾见95号院说妥了，又去了87号院和88号院。都是赶在下工后院里人齐的时候，把同样的话传达了一遍，看着各院选好了负责统计的人，这才往回走。
三个院子都通知完了，陈禾往回走。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走这一趟，背上的汗衫已经洇湿了一片。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三个院子加起来得有三十来户，除了那两位由居委会负担的孤寡老人，其他的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陈禾照常每天凌晨去猪场，上午在肉铺卖肉。三个院子里的统计工作也在悄悄进行着。95号院选出阎埠贵、87号院选出刘老汉、88号院选出王婶子作为计员挨家挨户地走，把政策说清楚，把钱收上来，登记好各家要装的灯头数和瓦数。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出陈禾所料，三个院子的住户，除了那两位由居委会出钱的孤寡老人，其他的全都同意安装，没有一家说不的。也是，这年头，能拉上电，晚上有个亮堂环境，谁不愿意呢？
统计表很快交到了陈禾手里。他看了看，95号院十二户，87号院九户（含两位孤寡老人），88号院八户，再加上自己家，总共三十户。他把表整理好，又把收上来的钱仔细点了一遍，一分不差。第二天上午卖完肉，他就去了居委会，把钱和表都交了。
办事员小张点了钱，核对了名单，在本子上记好，抬起头笑着说：“陈组长，你们三组动作真快，第一个交齐的。”
陈禾也笑笑：“大家盼着呢，都想早点用上电。”
从居委会出来，陈禾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这事算是推进了一大步，接下来就是等电力公司的安排了。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电力公司的人来过两次，在胡同里标了位置，用铁锹和镐头在计划立杆的地方挖出了齐腰深的坑。施工的人在坑边插上了几根绑着红布条的小木棍，算是个提醒。陈禾看见了，也还是跟几个院子的负责人打了招呼，让再提醒各家大人孩子留神，绕着走。
这半个月里，日子还是照常过。陈禾每天杀猪卖肉，秦淮茹出了月子，收拾利索便回供销社上班了。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小抗美和援朝开始会咿咿呀呀地发声，建军更像个小大人了，跟在陈禾屁股后头，学着他的样子做事。
直到一天下午，陈禾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到胡同口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工具的叮当响。他放下斧子，走到门口往外看。
只见陌声胡同口，来了七八个穿着工装的人，推着板车，车上放着粗长的木头杆子、一卷卷黑色的电线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跟旁边的人指点着，电力公司的人来了。
陈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工人们开始干活，他们用石灰在胡同的地面上画线，确定电线杆的位置。然后几个人合力，用绳子、木杠，喊着号子，把一根根碗口粗的木头杆子竖起来，埋进事先挖好的坑里，用土夯实。杆子竖得笔直，间隔着十几二十米一根，一直沿着胡同，排到了陈禾家96号院的门口才停下。
接着，工人们爬上杆子，开始架设电线。黑色的电线被拉直，固定在瓷瓶上，横跨过胡同的上空。
胡同里的住户们都被惊动了，大人孩子都跑出来看热闹，围在旁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都是新奇和兴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仰着头看工人爬高，发出惊叹的声音。
又过了两三天，胡同里的电线杆和主干线都架设好了。接下来，就该是电线入户了。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陈禾又去了三个院子，把大家召集起来。这次人来得更齐，几乎每家都来了人，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
陈禾站在中间，等大家安静下来，开口说道：“各位街坊，主干线已经拉好了，接下来就是电线接到咱们各家屋里。”他顿了顿，看看大家，“电力公司可以包工包料给咱们装，但费用要高一些。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自己买材料，然后请个好电工，统一给大家装？这样能省不少钱。”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商量。
阎埠贵第一个表态：“我看行。陈组长熟悉行情，带着咱们买材料，肯定比电力公司给的价实在。”
刘老汉也说：“是这个理。咱们三家院子一起买，量多，价钱肯定能便宜。”
王婶子嗓门大：“陈组长，我们都信你。你说咋办就咋办。”
见大家都没意见，陈禾接着说：“那好，明天上午，我找几个年轻力壮的，跟我一起去买电线、灯头、开关这些材料。买回来，按各家需要的数量平摊费用，多退少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等上午肉铺的猪肉卖完，收拾妥当后，陈禾跟赵华经理打了个招呼。他带着从三个院子里选出来的五六个年轻人。有95号院的阎解成，87号院的刘家大小子，88号院的两个后生，骑着两辆三轮车，去了城里的五金电器行。
陈禾之前打听过，知道哪家店货真价实。到了店里，他直接找到掌柜的，把需要的清单递过去，不同规格的电线要多少米，灯头要多少个，开关要多少个，保险盒要几个……掌柜的一看是大买卖，很是热情，价钱也给得公道。
陈禾带着几个年轻人，仔细检查了货物的质量，又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以一个满意的价格把东西都买齐了。两辆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一行人骑着车回了南锣鼓巷。
材料拉回来，就堆在95号院的中院里。陈禾拿着清单和账本，阎埠贵、刘老汉、王婶子帮着，按照之前登记的各家需求，把材料分好。谁家需要多少米电线，几个灯头，几个开关，都写得清清楚楚。分好后，再按照实际花费，计算出每户应该摊多少钱，比原先预算的又省了一些。大家看了，都很高兴。
材料分好了，陈禾早就打听好了，南锣鼓巷这片有个姓郑的电工，是附近厂子里的电工大师傅，手艺好，为人实在。陈禾亲自上门去请。
郑电工四十出头，黑黑瘦瘦的，听说要给三个院子三十来户人家统一安装电线，有些惊讶，但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他跟陈禾一起，到三个院子挨家挨户走了一圈，看了各家的房屋结构，确定了电线怎么走，开关装在哪里，灯头安在什么位置。然后报了个实在的工钱。
陈禾回来跟大家一说，都没意见。安装费平摊下来，每户又花不了多少钱。
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郑电工带着他的工具来了。他还带了个徒弟，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郑电工确实手艺娴熟，动作麻利。他先在墙上确定好走线的路径，用粉笔画好线。然后打孔，钉上固定电线的夹板。电线沿着夹板被拉直，固定，横平竖直，看上去整齐又牢靠。电线接到屋里，装上木制的配电板，保险盒，再分出线来接灯头和开关。
灯头是卡口的那种，郑电工装得很仔细，确保接触良好。开关是拉线开关，他在墙角合适的位置打孔安装，拉线垂下来，长度刚好。
徒弟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收拾线头，也干得有模有样。
一家装完，接着下一家。三个院子，三十来户，郑电工师徒俩忙活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三个院子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大家时不时过来看看进度，递根烟，送碗水。孩子们更是兴奋，围在旁边看稀奇。
陈禾也没闲着，他得照看肉铺的生意，还得抽空过来看看安装的情况，协调一些小事。郑电工有什么需要，或者哪家有什么特殊要求，都得他来沟通。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最后一家的最后一个灯头也装好了。郑电工检查了所有的线路，合上了总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郑电工对陈禾点点头：“陈组长，都好了，试试吧。”
陈禾深吸一口气，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那是易忠海家。他伸手拉住垂下的开关拉线，轻轻一拉。
“咔嗒”一声轻响。
随即，屋里骤然亮了起来！明亮的、有些发黄的白炽灯光，瞬间驱散了屋里的昏暗，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到院里，在地上投出一方温暖的光斑。
“亮了！亮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咔嗒”、“咔嗒”的声音在三个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的窗口透出了明亮的灯光。95号院，87号院，88号院，还有陈禾自己的96号院。
灯光连成了片，照亮了院落，也照亮了站在院里的一张张仰起的脸。人们的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孩子们欢呼着，在灯光下跑来跑去。大人们则互相看着，指着亮堂堂的屋子，说着，笑着。
陈禾站在95号院的当中，看着四周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深蓝的夜幕已经降下，星星还没出来，但这些崭新的电灯光，已经先一步把这片胡同点缀得明亮而温暖。
慢慢走回自己的96号院。院门开着，堂屋的灯也亮着。秦淮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援朝，秦母牵着建军和小抗美站在她身边。灯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给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
“回来了？”秦淮茹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嗯，回来了。”陈禾走进门，灯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胡同里，一个个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只只温暖的眼睛。他转回头，对家人笑了笑：“拉上线了，往后，晚上就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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