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工资评级

供销社的整顿工作尘埃落定，接下来便进入了另一个关乎每个人切身利益的环节，工资级别的重新评定与调整。

对于赵华、王刚、杜军、秦淮茹、杨蓉、杨瑞华这些属于行政管理或服务岗位的职员来说，评级的过程相对清晰。工作组在驻社期间，已经通过查阅记录、观察工作以及与本人谈话，对他们的过往工作表现和成果有了详尽的了解。

这次评级，主要便是依据这些工作实绩，再结合各人参加工作的年限长短，综合评定出相应的工资级别。

赵华作为南锣鼓巷供销社的经理，肩负整个社的经营与管理责任。工作组考量了他自供销社筹办以来在组织货源、协调邻里、维持日常运营等方面的工作，也核验了他的具体工龄。最终，他被评定为行政16级，对应的工资分定为472个。

王刚是社里的会计，杜军是采购员，两人岗位不同，但都属于业务骨干。根据他们各自岗位上的表现和年限，两人都被评定为行政22级，工资分定为280个。

柜台营业员方面，秦淮茹和杨瑞华资历相当，工作勤恳，与街坊打交道耐心周到，在社里人缘也好。她们俩被评定为行政24级，工资分定为248个。杨蓉入职稍晚一些，但工作认真细致，学习能力也强，被评定为行政23级，工资分定为228个。

这个“工资分”，是个新事物。它并非直接对应多少数额的钞票，而是一种将工资与几种基本生活物资价格挂钩的折算办法。一个工资分，固定锚定着一定数量的实物，粮食0.8斤、白布0.2尺、食用油0.05斤、盐0.02斤、煤2斤。

每个月，政府相关部门会调查并公布本月在国营商店里，这五种物资的平均零售总价格。这样一来，每个工资分所代表的实际货币价值，就会随着这些物资的市场均价上下浮动。

到了发工资的日子，计算某人应得工资的公式便是，个人本月工资总分  ×  上个月公布的每个工资分所锚定物资的平均总价格。

举个例子，假如上个月，粮0.8斤、布0.2尺、油0.05斤、盐0.02斤、煤2斤，这五样东西在国营商店里的平均总售价是2500元（第一套人民币），那么，每个工资分在本月发薪时就值2500元。经理赵华本月工资就是  472（分）  ×  2500元  =  1,180,000元。

王刚和杜军能拿到  280  ×  2500  =  700,000元。秦淮茹和杨瑞华是  248  ×  2500  =  620,000元。杨蓉则是  228  ×  2500  =  570,000元。

这种办法，意在让职工的基本工资能随着基本生活用品的价格变动，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实际购买力，免受物价波动过大带来的影响。

行政和服务人员的级别评定，有相对成规的尺度和过往记录可循，操作起来脉络分明。但到了陈禾这里，情况就不同了。他是技术工人，靠的是杀猪宰牲、分割售卖这一套手艺活。

当时，京城各大国营工厂和单位已经开始试行推广“八级工资制”，对技术工人进行等级评定。陈禾也需要通过相应的技术考核，来确定他的级别。

此时的考评，远没有后来那般体系严密、关卡重重。既没有成立专门的考评委员会，也没有从外单位请来什么行业里德高望重的“技术大拿”主持。考核的方式，更接近于一种结合了访谈、验证与实际观察的工作能力鉴定。

考核首先从确认工作年限开始。陈禾向工作组和社里陈述了自己开始从事屠宰行当的时间还有自己建国前肉铺的旧证件。还需要多方核实，包括对陈禾学艺师傅王承根的谈话，还有走访了周边商铺老邻居们，根据他们的口供。

最终，结合陈禾本人的叙述与这些旁证，确定他的工龄已有十年。这个年限，在评定基础级别时是个重要的加分项。

接下来是理论考察。这并非书面考试，而是由工作组的孙组长、李同志，加上经理赵华，一起对陈禾进行询问。问题围绕着屠宰行当的全套知识展开，本地区常见生猪的品种有哪些，各有什么特点？去猪场挑活猪时，怎么从外形、神态、叫声判断猪的健康状况与出肉优劣？

完整的杀猪流程，从捆绑、放血、烫毛、开膛到清理内脏，每一步的具体操作是什么，其中的关键要领和需要注意避免的问题有哪些？最后，猪肉拉回铺子，该如何下刀分割，不同部位（如里脊、五花、后鞧、前槽）如何准确下刀分离，分割时又如何兼顾出肉率、卖相以及不同顾客的需求？

陈禾的回答平实而具体。他讲山东黑猪与本地土猪的区别，讲如何看猪的腰背是否平直、皮毛是否光洁，讲放血刀口的深浅角度如何影响肉质和存放，讲烫毛水温的把握，讲开膛时如何小心不划破肠肚，讲剔骨时刀锋如何贴着骨缝游走。

也没有滔滔不绝，但每个问题都答在点子上，清晰，准确，一听便是多年实践积累下来的真东西，不是纸上谈兵。

理论问询之后，便是实操考察。

考察当天，天色未明。孙组长、李同志和赵华，跟着陈禾一同出发，前往安贞门外的秦家村猪场。路上，陈禾蹬着三轮车，其他人或骑自行车或坐在车斗里，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清晨的寒意。

到了猪场，赵振山早已得了信儿，候在门口。猪场里灯火通明，热气与特有的气味蒸腾弥漫。陈禾像往常一样，先跟赵振山和熟悉的帮工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猪舍。孙组长几人跟在一旁，默默看着。

陈禾在圈栏外略一扫视，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头：“就这头吧。”赵振山点点头，秦家兄弟便进去赶猪。陈禾的解释简短：“个头适中，腰身长，腿脚稳，膘情合适，不是那种光长肥油的。”

猪被赶进专用的宰杀场地。陈禾穿上长款围兜。接下来的步骤，对他而言是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动作，沉稳、连贯，几乎形成一种富有节奏的韵律。套绳、绊腿、放倒、上杠，动作干脆利落，那头猪的嚎叫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放血、接血，盆子里热气腾腾。烫毛的木桶水汽翻滚，陈禾试了试水温，猪被送入，翻滚，刮毛。刮得干净，皮肤呈现浅粉色。然后是开膛，刀锋从颈下划至尾根，剖开胸膛腹腔，热气与更复杂的气味涌出。

陈禾的手探进去，熟练地将心肝肺肚肠一样样取出，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桶中，动作快而不乱，脏器完整，几乎没有多余的破损。用清水冲洗腹腔，再用干净的湿布里外擦拭一遍。

整个过程，孙组长背着手，看得很仔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目光在陈禾的手上或关键步骤处多停留片刻。李同志则拿着本子，不时记录几笔。赵华是看过多次的，但此刻也不免有些紧张，目光在陈禾和两位工作组成员之间悄悄移动。

实操的第一阶段在猪场结束。猪已被分成两扇，用干净的湿布帘盖着，抬上陈禾的三轮车。一行人又跟着车返回南锣鼓巷。

回到肉铺时，天已大亮。案板早已清洗擦拭得干干净净。陈禾将一扇猪肉抬上大案。“分割”考核开始了。这才是肉铺师傅核心中的核心，直接关系到出肉率、卖相和经济效益。

陈禾深吸口气，拿起常用的厚背砍刀和尖刀。他先看了看这扇肉的整体情况，手在肉皮上轻轻按了按，心中便有了计较。下刀了。先从后腿卸起，刀尖找准关节缝隙，手腕用力，干脆地分离。

然后是前腿。接着是下五花、里脊、通脊……他的刀法不见得多快得炫目，但异常沉稳准确。每一刀下去，似乎都深知骨肉纹理的走向。分解大块，再根据销售需要，将一些部位细切成更适宜售卖的大小形状。

排骨砍得长短均匀，五花肉条切得宽窄一致。肥膘、瘦肉、骨头、边角料，分得清清楚楚。案板上渐渐摆满了分类好的肉块，看上去整齐利落。

最后，他拿起剔骨尖刀，开始处理一些需要精细剔骨的部位，比如扇骨、脊骨。刀锋紧贴着骨头，一点点将附着的肉剔下来，肉被剔得干净，骨头上也不多留一丝赘肉。这既是技术，也是最大限度利用食材的功夫。

全部处理完毕，陈禾放下刀，用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案板上，是分门别类、可以立刻售卖的各色猪肉。地上干净，几乎没有飞溅的碎骨肉渣。

孙组长走上前，仔细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又看了看那扇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他伸出手，翻了翻几块分切好的肉，检查切口和肥瘦比例。然后又走到那桶处理好的下水旁边看了看。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许久，孙组长转过身，对陈禾点了点头，脸上那惯常的严肃似乎化开了一丝。“陈师傅，手艺扎实。”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几天后，评级结果出来了。综合工龄、理论问答与实际操作表现，陈禾被评定为技术等级七级。对于他相对年轻的年龄而言，在当时的八级工制度里，这已经到头了，想要更进一步就不光是技术的进步了，工资分定为320个。

依旧按之前假设的每个工资分折合2500元计算，陈禾每月的固定工资收入大约是  320  ×  2500  =  800,000元。此外，因为他岗位特殊，需要凌晨作业，且涉及体力消耗和工具自备等因素，还有清洁洗澡的肥皂、水的消耗等补助。七七八八加起来，每月实际到手收入约在九十万左右。

这个数字，如果单纯与整顿前他经营肉铺时，生意好时动辄一百八十万上下的月收入相比，看起来似乎是少了一大截。但账，却不能这么简单类比。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今的工资是“工资分”制，锚定的是粮、布、油、盐、煤这五种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物价涨，工资分值就涨，他的货币收入也会跟着提高。

这在一定程度上，等于给他的基本生活资料上了一道保险。当然，如果物价跌，收入也会相应减少，但基本生活所需的那份实物量是有保障的。

其次，这次评级的意义，远不止于眼前数字的增减。它意味着陈禾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此，他是经过国家相关程序正式评定、被纳入管理体系的技术工人，是国有体制内的一员。这个“七级工”的级别，是国家承认的。

从今往后，无论供销社的经营状况如何起伏，只要国家制度在，只要他完成本职工作，这份工资和待遇就有了根本性的保障。用老百姓的话说，这“铁饭碗”算是端上了，而且焊得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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