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打鹰酱了
孩子生了,家里热闹了好一阵。来看秦淮茹和孩子的人,一拨接一拨,没怎么断过。
先是院里的邻居。 杨瑞华来得最早,提着一包用四四方方的红糖,还有一小篮鸡蛋,约莫二十个。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红封,轻轻压在红糖下面。“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易嫂子是下午来的, 手里也拿着一个红封,另一只手提着个旧布袋。“淮茹,身上好些了不?”她先把红封放下,“这是给孩子的礼。”说完又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搁在桌上,“来的时候顺道买的,多吃点水果好。”说完也没多耽搁就走了。
贾张氏隔天来的,手里拿着一块崭新的红布,颜色正,另外也有个红封。“红布给孩子裁个肚兜,贴着身穿。”
刘海中媳妇嗓门大,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他陈叔!大喜啊!”她进门先递上一个红封,然后又拿出个包得方正正的东西,利落地往桌上一放,麻利地解开纸绳,露出里面淡黄色、印着红字的几块肥皂。“这肥皂是‘灯塔’牌的,碱性轻,我特意买的。你留着,给孩子专门洗洗小衣裳、小尿布,不伤孩子皮肤!”
秦淮茹靠在炕上,脸色一天天好起来,对着每个人道谢。陈禾把东西一样样收好。
接着来的是同事和朋友。杨蓉身子显怀了,走路慢,让杜军陪着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手绢包好的封包,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淮茹姐,一点心意。”她声音轻轻的,眼睛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杜军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笑着点点头。那封包里是两万块钱,不多不少,正是合适的数目。
还有像赵华这样的男同事和同行,还有猪肉行会里几个相熟的掌柜,都不方便来。他们有的在陈禾清晨蹬三轮去猪场时,递根烟,说几句话,顺手把红封塞给他;有的在凌晨同行时顺手塞给他的。
晚上的时候,等秦淮茹给孩子喂完奶睡下,陈禾趴在炕上。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然后一笔一笔地记:
“八月三号,95号院阎埠贵,红糖一包(约一斤),鸡蛋二十枚,礼金一万元。
八月三号,95号院易忠海,礼金一万元,桃酥一包。
八月四号,95号院贾东旭,礼金一万元,红洋布一只二尺。
八月四号,95号院刘海中,礼金一万元,‘灯塔’牌肥皂一盒。
八月三号,赵华,礼金两万元。
八月三号,杜军、杨蓉夫妇,礼金两万元。
八月三号,王刚,礼金两万元。
八月三号,张胜,礼金三万元。
八月三号,钱满仓,礼金五万元。。。
”
他记得很细,连送了什么东西,什么牌子都记上。这不是算计,是过日子的人心里一本账。人情往来,就像大树的根,盘根错节,有来自有往,长得久。这些情分将来都得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方式,地还回去。
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快。喂奶、换尿布、拍嗝,这些事循环着,填满了白天黑夜。窗外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从嘶鸣变成断续,最后彻底安静了。早晚的风吹在身上,明显有了凉意。院子里的树叶子,边缘悄悄染上一圈焦黄。好像只是几次喂奶的工夫,八九月就翻了过去,十月就到了。
秦淮茹的身子养得不错。丈母娘秦母实心实意,伺候足了月子,还多留了七八天。每天五六顿鸡肉、牛肉、鱼肉轮着来,把秦淮茹喂得脸上长了不少肉,身上也有了力气。秦母把母子俩调理得精神神神,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才让陈禾骑上自行车给送回秦家村去了。
秦淮茹回去上班了。孩子小,两人上班,家里又没人,她就像之前杨瑞华那样,用软和的棉布小被子把小建军裹好,轻轻放进藤编提篮里。每天早晨提着篮子来到供销社,然后把他安置在育婴室。孩子大多时候在睡觉,偶尔醒着,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天花板。供销社的里谁手头暂时没事,或是出去倒杯水的工夫,就轮流进来看一眼。
阎埠贵家的解放已经一岁了,早就不在这儿,送去了街道办的托儿所。眼下这育婴室里,眼下这小小空间里,常客只有提篮里的小建军。不过,等杨瑞华和杨蓉肚子里的孩子落了地,很快便会成为这里的又两个小宝贝。杨瑞华又有了,六七个月,和杨蓉的月份差不多。这本来是喜事,可搁在供销社,就成了经理赵华心里一块石头。
一个周日晚上,供销社照例提早打烊,然后开周会,陈禾也从家里赶来开会。
“还有个事儿,”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杨瑞华和杨蓉身上停了停,“得跟大家议议。瑞华同志和杨蓉同志,身子都重了,眼看再过两三个月,就得休假。到时候柜台上人手可就不够了。光靠秦淮茹同志自己可不行。大家都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屋里安静了片刻,大家都认真思量着。杜军抬起头,先看了看妻子杨蓉,又望了望杨瑞华,眉头微皱着。王会计合上了手里的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显然在盘算工作流程如何调整更合理。杨瑞华和杨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歉意,她们休产假是天经地义,却要给同事们添上好一阵子麻烦了。赵华经理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等着大家开口。
陈禾坐在靠门边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赵经理,各位同志,我有个想法,不一定周全,说出来大家听听。”
所有的目光转向他。赵华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师傅,你说。”
“咱们社里男同志有我,杜采购,王会计,再就是赵经理您。女同志生孩子休产假,是天经地义。这段空档,咱们男同志能不能多伸把手?工作安排上,调剂调剂。”
他顿了顿,继续说:“比方说,早上开门到九、十点,是买菜买货的早高峰,柜台上最缺人。这个点儿,我肉铺正忙,走不开。杜采购要是当天采购任务不急,王会计要是账不着急,能不能请两位先到前面柜台帮帮忙。咱们都干过活,上手不难。”
他看向杜军和王会计:“等我肉铺那边忙完,大概九点多十点,我立刻过来接替杜采购。杜采购就能腾出身,该跑货源跑货源,该下乡下乡,不耽误正事。等早高峰过去,店里人少了,王会计再回去算账。下午我就在柜台守着,直到打烊。”
他说完,补充道:“这么安排,我和杜军两家,可能占点光,我们家属都在社里,照应方便。王会计家里没人在,就是纯出力。这里头怎么平衡,对大家公不公平,还得赵经理和大家一起商量,定个更妥帖的章程。”
赵华听着,眼睛亮了,眉头舒展开。“陈师傅这提议好,是个好法子。至于‘占光’、‘出力’,我看不必这么算。互相支撑,把社里工作搞好,才是正理。要论出力,陈师傅你这是把自己下午的工夫都搭进来了。杜军同志要两头跑,王会计可能要晚上加班,都不轻松。都是在为集体担责任。”
杜军爽快点头:“我看行!我没问题,采购任务我抓紧点,能协调开。上午站两小时柜台,累不着,还能听听街坊缺啥,对我工作也有帮助。”
王会计推推眼镜,笑了:“我没意见。上午高峰期帮帮忙,是应该的。账目晚点做没关系。保证社里正常营业是大事。”
杨瑞华和杨蓉松了口气,脸上带着感激的笑,事情有了着落,屋里原本有些凝住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天气转凉了,人心也跟着紧了起来。广播里天天在说,报纸上,一个个消息传来,咱们的队伍过江了。
街公所门口贴出了鲜亮的标语,厂子里的机器开始没日没夜的开动起来,要给前线赶制东西。胡同里、大街上,人们见面聊的,三句离不开北边。就连小孩子们打闹,嘴里喊的也变成了“冲啊!打倒美国狼!”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陈禾在厨房刷洗碗筷,秦淮茹先回了正房。等陈禾收拾好,擦干手,撩开门帘进屋,看见秦淮茹没像往常那样先去哄孩子,而是趴在炕柜前翻找着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有一种韵味。陈禾没出声,站在门口看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包。
将小包放在腿上,就着灯光,里面是一沓沓钞票。“这里是一千万,”秦淮茹抬起头,看着陈禾“你明儿个抽个空,送到街公所去捐给前线。”
陈禾愣了一下,有些愕然。看看钱,又看看秦淮茹。秦淮茹管家向来仔细。柴米油盐,每一笔开销她都记在账本上;买菜买布,差个一百块,她也要掂量半晌,跟人磨会儿价钱。老丈人秦大山总是开玩笑地说:“我这闺女,从小就‘抠搜’。”陈禾知道那不是真抠,是穷日子过怕了,是想把这个新家经营得更稳妥。这一下子拿出一千万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这……”陈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问“怎么想起捐这么多”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没提前跟你商量,”秦淮茹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我觉得,这钱该捐。也只有把那些想闯进咱家里来的强盗打跑了,建军他们那一辈人,才能真正挺直腰板过日子。”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夜里,有着分量。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炕上。小建军睡得正香,拳头微握,放在腮边,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秦淮茹的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很久,再转回来时,眼底有些湿润,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将来看见天上过飞机,就得吓得往桌子底下钻。听见打雷,就以为是炮响,吓得睡不着觉。我不想他再过那种我小时候那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爹娘还在不在身边的日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吸了口气,稳了稳,看着陈禾的眼睛:“咱们现在,捐点钱,出点力,算得了什么?。可前线那些战士,他们是在冰天雪地里拼命,他们是……是把命送上去了啊。”
陈禾觉得喉咙被哽住了,鼻腔一酸。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热流涌向四肢,又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他看着妻子清瘦却挺直的肩,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深重恐惧和无比决绝的光,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完全理解过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内心深处的沟壑。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走到秦淮茹面前,什么也没说,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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