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土洞子”蔬菜成熟了
新社会有新规矩,连休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工人有礼拜天,干部有休息日,到了供销社这种服务行业,柜台不能空着,大家就轮流着来。
秦淮茹、杨瑞华,连经理赵华都一样,别看他是个经理,平时照样在柜台后头忙活,称糖打油、招呼客人,因此每周的轮休就是他们三个人轮着。
这个时候没有冰箱,每天进多少肉都是有数的,而且老百姓也习惯了早上去购买新鲜猪肉,过了半上午满京城想要买到新鲜肉还真不容易。因此,陈禾,凌晨忙活完,把肉拉回来,上午九、十点,案板上基本就干净了。
肉卖完了,铺子一关,就可以下班了。所以他没有固定的一整天休息,每天卖肉后大把时间,想干啥干啥,反倒自在。
一晃眼又过了一周。这天正好轮到秦淮茹休息,小两口头天晚上就商量好了,趁着天气不错,回秦家村,把怀孕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爹娘。
上午九点多,陈禾卖完最后一块肉,把铺子里外收拾利索,锁上门,蹬着三轮车回了陌声胡同96号院。痛快的洗了个热水澡,从头到脚收拾得清清爽爽,换了身干净厚实的棉衣棉裤。秦淮茹拿着个盖蓝花布的竹篮子,里头是给娘家带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五花肉。
“走吧?”陈禾看向媳妇。
“嗯。”秦淮茹点点头。
两人没骑自行车。现在是数九寒天,城外土路上,但凡是有点水的地方都冻得硬邦邦、滑溜溜的。自行车虽然快,可两个轮子到底不稳当,万一摔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三轮车就不一样了,三个轮子抓地稳,车斗又宽敞,铺上厚厚的一层干净草靶,秦淮茹坐在里头,又舒服又暖和。
陈禾把竹篮子放进车斗,扶着秦淮茹慢慢坐稳,又给她腿上严严实实盖了条旧毯子。“坐稳了啊,咱们不急,慢慢走。”他叮嘱一句,这才跨上车座,脚下一使劲,三轮车稳稳当当地出了胡同。
冬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看着亮堂,其实没多少暖意。风刮在脸上,还是跟小刀子似的。陈禾骑得不快,特意躲着路面上那些反光发亮、疑似冰面的地方。
出了安定门,眼前豁然开朗,田野里一片萧瑟,麦苗紧贴地面,露出耐寒的深绿色。远处的村子像一堆堆土黄色的积木,安静地趴在灰蓝色的天底下。
秦淮茹坐在车斗里,身上暖和,心里也热乎。她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有节奏地起伏,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手不知不觉又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可她心里清楚,一个小生命正在里头悄悄扎根。想到这儿,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路不算远,大概半个多钟头,秦家村口老树就在眼前了。虽说冬天树叶稀疏,可那粗壮的树干和伸展的枝桠,在村口撑出一大片安静的影子。
“到村口了,咱下车走进去吧。”秦淮茹在后面轻声说。
陈禾依言停下车,先扶着她下来。两人推着三轮车,慢慢往村里走。冬天的村子比平时更安静,大多数人家都门窗紧闭,在屋里“猫冬”。可也有勤快闲不住的,或者贪图这晌午暖阳的,三三两两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里干着剥玉米、补筐篓的零碎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秦家村不大,统共三四十户,大多姓秦,拐着弯都能攀上亲戚。陈禾在这儿住过些日子,帮过农忙,可对这村里盘根错节的辈分关系,始终是云里雾里,整不明白。所以他一进村就格外留心,全看秦淮茹的眼色行事。
果然,每路过一个敞着院门或者矮墙的人家,秦淮茹总要停下脚,隔着半人高的土墙或者篱笆,笑着跟里头的人打招呼。
“三奶奶,晒太阳呢?”
“六婶子,剥花生呢?今年花生成色真好!”
“小石头,跑慢点,看摔着!”
她声音清亮亮的,回到熟悉的村子,那喜悦的情愫从声音中就能听的到。陈禾就跟在旁边,脸上堆着笑,秦淮茹怎么叫,他就跟着怎么叫。遇到墙根下蹲着晒太阳的老汉,或者在院里劈柴的青壮,他就适时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顺手给点上火。
不过,也常有让陈禾心里偷乐又有点懵的时候。比如,正推着车走着,旁边一户人家的矮墙后,一位头发花白、皱纹深得能夹住芝麻的老爷子,原本正眯着眼打盹晒太阳,听见动静抬眼一瞧,看见了秦淮茹。
老爷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也不起身,就坐在那儿,冲着秦淮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小姑姑回来啦!”
这一声“小姑姑”,把旁边的陈禾喊得一愣,手一抖,刚摸出来的烟差点掉地上。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老爷子看着比自家媳妇的爷爷年纪还大些,怎么喊自家媳妇“小姑姑”?
他心里直乐,好嘛,这秦家村的辈分真是有意思,自家媳妇年纪轻轻,在这儿搞不好还真是个小祖宗辈儿的。那他陈禾在这老爷子眼里算啥?小姑父?
好在老丈人秦大山家离村口不远。说走就走,不一会儿,熟悉的土坯院墙就在眼前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关着,院门也是从里头插着的。
秦淮茹走到矮墙边,踮起脚往院里瞅了瞅,随即亮开嗓子喊了一声:“娘——!在家吗?”
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开,带着回音。没过几秒钟,堂屋漆色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秦母系着围裙,一边用围裙角擦着手,一边快步走出来,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是淮茹啊!哎哟,小禾也回来了!你俩今天回来,咋也不提前给你爹捎个话?”
陈禾这周在屠宰厂天天见着老丈人秦大山,硬是把嘴边的话憋住了,就等着今天让秦淮茹亲自把这喜讯告诉她娘。这会儿,他只是憨厚地笑着。
秦母手脚麻利地抽开门栓,拉开院门。陈禾道了声“娘!”,便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秦淮茹从车斗里拎出蓝花布盖着的竹篮子,掀开布,拿出两刀用油纸包得五花肉,径直往厨房送去:“娘,带回来的肉,我放案板上了啊。”
“哎,回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乱花钱。”秦母嘴里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她转身又要去关院门。
陈禾忙问:“娘,爹和大哥他们呢?没在家?”
“在地里照看菜呢!”秦母回头答道,手上关门的动作停了,“如今那‘土洞子’里的菜,正是要紧的时候,一天都离不了人。这些天啊,你爹,还有淮安、淮平他们爷仨,天天都得去转悠好几趟,看看温度,通通风,比伺候月娃子还上心!”
陈禾一听来了兴致:“我去地里找他们吧!正好,我也想亲眼瞧瞧这‘土洞子’菜,到底种得咋样了?”他对这新玩意儿一直挺好奇。
秦母一听,直接把刚合上一半的院门又拉开了:“行,你去吧!”
“诶!”陈禾应了一声,迈步出了院子,顺着熟悉的村道往东走。
这条路陈禾走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夏收秋播,都留下过汗水和脚印。田野里的风比村里更猛些,吹得棉衣呼呼响,却也吹得人精神一振。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眼前就是秦家那八亩口粮地。
此时的地块,跟春夏时候完全两个样。原本连成一片的土地,现在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广阔的刚冒出不久、正在猫冬的冬小麦,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在寒风里显出股倔强劲儿。
而另一边,则是一排排用土坯砖和木头搭起来的长条形棚子,像一条条巨大的、脊背隆起的土黄色虫子,安安静静趴在田野上。棚子大概有三米来宽,长度得有二三十米,看着还挺有气势。棚墙是用黄土夯的,不高,就到成年人腰那儿。
朝南的那面墙上,按着一个一个一尺见方的“窗户”,窗棂上不是玻璃,而是糊着厚厚的、刷过桐油的纸,这会儿被冬阳照得透亮,显然是为了采光。棚顶苦着厚厚的谷草,这样就造成了斜斜的屋顶,南边高,北边低,大概是为了更好的采光。
这就是“土洞子”了,除了不是玻璃,没有用塑料布之外和后世的很多大棚样子也差不多。陈禾站在田埂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寒风擦过棚顶的茅草,发出轻轻的“簌簌”声。侧耳听了听,好像从其中一个棚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抬脚,从两排“土洞子”之间的窄道穿过去。脚下是踩得硬实的泥土,两边是散发着泥土和干草味的土墙。走到那个有动静的棚子前,只见入口处是个用胳膊粗的木棍钉成的简易门框,挂着一扇用厚草帘子编的“门”。
陈禾推开草帘子门,弯腰钻了进去。
一股温润的、混杂着泥土、植物清香和淡淡粪肥气息的暖湿空气,立刻扑面而来,跟棚外干冷的寒风简直是两个世界,好像一下子进了另一个季节。棚里光线不算亮堂,可托那些糊纸窗户的福,足够看清东西。
眼前是一片让人惊喜的翠绿!长长的棚子里,土地被收拾成一行整齐的菜畦,畦土黑油油、湿漉漉的。而畦上,密密麻麻长着的,正是鲜嫩水灵的韭菜!一丛丛,一簇簇,叶子又肥又宽,颜色是那种饱含汁水的深绿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像自己就能发光。已经长得很高了,亭亭玉立,生机勃勃。
棚子深处,靠北墙的地头,有三个人影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忙活啥。
“爹!哥!”陈禾喊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的棚子里显得特别清楚。
那三人齐刷刷抬起头。最边上那个半大小子反应最快,“腾”地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姐夫!”正是小舅子秦淮平。
接着是秦淮安,他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露出朴实的笑容:“小禾来了。”
老丈人秦大山最后一个站起来,脸上带着高兴的笑容:“小禾?你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早上在厂里咋也没听你说一声?有啥事吗?”他还以为陈禾是专门从城里跑来找他有急事。
陈禾摆摆手,沿着菜畦间的窄沟小心地往前走,生怕踩着菜苗:“没事,爹,不着急。等会儿回家一块儿说。”走到近前,目光又被这满棚的绿色吸引,忍不住赞叹,“嚯!这菜长得可真不赖!爹,这韭菜都这么大了,是不是能割了?”
听到女婿夸这“土洞子”里的庄稼,秦大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差不多了!我跟你哥这两天正盘算着呢,看看天气,再有个三五日,头刀韭菜就能下地了!这第一茬,长得最好,也最香!”
陈禾一听连忙笑着说:“那敢情好!爹,我今天回去就跟我们供销社的杜采购说一声,让他赶紧准备准备,过来看看韭菜。这么好的头茬韭菜,可不能让别人抢先定了去,得紧着咱们自己社里!”
秦大山听了,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他搓着粗糙的大手:“你尽管让杜同志来!不光这韭菜,旁边那几个棚子里,水萝卜、葱、蒜、芹菜、香菜,也长得水灵灵的,都能卖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的秦淮平有些急了,他拽了拽陈禾的袖子,眼巴巴地问:“姐夫,我姐呢?我姐也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陈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回来了,在家跟娘说话呢。”
秦淮平一听,立刻待不住了,转身就要往外跑:“那我回去看看我姐去!”
“去吧去吧,慢点跑,看着路!”秦大山对着小儿子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秦淮安说:“老大,咱也收拾收拾,先回家。”
“哎。”秦淮安应了一声,
秦大山则背着手,像将军检阅部队一样,最后扫了一遍他的韭菜畦,眼里满是得意和满足。然后才转身,带头往棚子外走。陈禾和秦淮安跟在他后头。
出了“土洞子”,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秦大山走在最前头。陈禾和秦淮安并肩走在后面。陈禾从兜里又掏出烟,递给大舅哥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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