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居民组
进了十二月，京城的天就像被一点点的抽走了热量，一日冷过一日。干燥的北风整日刮着，卷起街巷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枯叶，冷风打着旋儿往人脖颈里钻。树梢早秃了，枝干黑黢黢地刺向灰白的天空。一早一晚，瓦檐上、墙根处，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霜，太阳出来好一阵子才能化尽。
这样的天气里，家中有炕的人家，便格外贪恋那一份温暖。陌声胡同96号院，正房卧室的炕烧得正热。陈禾仰面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只露出光着的肩头。
陈禾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每日午饭后必得眯上一会儿。凌晨四点就要摸黑起床，蹬车出城，杀猪卖肉，半日的辛劳，全靠着午后这短暂一觉来补足精神。
门斗的炕灶里煤炭熊熊的燃烧着，热气透过厚厚的土坯，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烘得整个卧室暖意融融。
正睡得人事不知，隐约间，似乎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起初只是模糊的扰动，混在梦境边缘，像隔着棉絮。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执着起来，砰，砰，砰，是敲击木头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声音使劲的往耳朵里钻。
陈禾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含糊地咕哝一声，下意识地往温暖的被窝深处缩了缩，想把这恼人的声响隔绝在外。可那敲门声像是认准了这里，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发清晰、响亮，固执地穿透门板、穿过院子、钻进窗户，最终将他残留的睡意一丝丝敲散。
意识如同沉在水底的鱼，开始晃晃悠悠地往上浮。敲门声成了牵引的线。终于彻底醒了过来，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睁开，而是躺在原处，凝神细听。没错，是在敲自家的院门，力道不小。
叹了口气，知道这觉是续不上了。翻身坐起，掀开被子，利索地将被子叠的方方正正，又将褥子卷好，一并塞进炕尾的炕柜里。然后抓过搭在炕沿的棉裤套上，披上厚棉袄，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趿拉着鞋出了卧室。
院子里，午后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屋内的暖燥截然不同，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快步穿过院子，朝着大门走去，嘴里提高声音应着：“来了来了！谁呀？”
走到门前，拔掉门闩，拉开厚重的院门。门外站着的，是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灰布干部服的石青山。冷风把他额前一些不服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脸颊也冻得微微发红，但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
“哟！石主任！”陈禾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侧身让开通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外头冷！”
石青山笑着迈步进来，嘴里说道：“刚从你们供销社那边过来，找你有点事。跟你媳妇打听，说你在家，我才寻过来。好家伙，我这敲了快有一刻钟的门了，手都敲酸了，里头愣是一点动静没有。我心说别是出去了，正准备走呢，你这可算听见了！”
陈禾一边重新闩好门，一边陪着笑解释：“怪我，怪我！正睡着呢，这炕烧得暖和，睡得死沉，让您久等了，实在对不住！”语气里带着点午睡被扰后还未完全褪去的鼻音。
两人说着话，并肩往院里走。石青山打量了一下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院子，树叶落尽，更显出院子的开阔来。他笑道：“还是你好福气啊，这大下午的，还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
“好什么呀，石主任您可别取笑我了。”陈禾叫起屈来：“我这活儿，您还不知道吗？刮风下雨，天不亮就得起，雷打不动。干的又是杀猪卖肉的营生，又脏又累，一身味儿。满打满算，也就偷得这午后一点空闲，能补个觉。不然第二天哪来的精神头？”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正屋，来到烧着暖炕的卧室。屋里温度比外面高出一大截，石青山不由得松了松棉袄最上面的扣子。
“石主任，上炕，炕上暖和。”陈禾招呼着，手脚麻利地将炕桌搬到正中间。自己则转身走到墙边一个矮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深棕色的茶叶罐。掀开盖子，用两个手指小心地捏出一小撮茶叶。
将茶叶投入紫砂壶里，又拎起放在矮柜上的暖水瓶，拔开软木塞，将滚烫的开水冲入壶中。茶叶被水流激得上下翻腾，一股清雅馥郁的茉莉花香瞬间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陈禾将冲好的茶壶和两个茶杯端到炕桌上，先在石青山那边斟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做完这些，才脱了鞋，利落地盘腿坐到了炕桌的另一侧。
石青山一直没说话，只是含笑看着陈禾忙碌。见他坐定，这才从自己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烟盒，抽出两支香烟，一支递向陈禾。
陈禾接过来，石青山划着火柴，用手拢着火苗，先给陈禾点上，再点着自己的。两人各自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温暖而光线略暗的屋子里慢慢晕开，与茶香混在一处，构成一种闲适的氛围。
陈禾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向石青山，开口问：“石主任，您特意跑一趟，是有事儿？”
石青山也吸了口烟，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心里斟酌着措辞。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轻轻磕了磕炕桌边缘，才缓缓开口：“保甲制度取消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陈禾点点头：“知道啊。咱们南锣鼓巷这片，不是解放后没多久，您就带人接管了原先的保甲所，改成街公所了吗？”
“是，咱们这儿动手早，算是试点。”石青山弹了弹烟灰，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可京城这么大，还有很多地方，旧的保甲班子、保甲长，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拖到现在还没完全清理。老百姓办事，有时还得看那些旧人员的脸色。
这几天，军管会正式下了通知，要求在全市范围内，一律取缔保甲制度。原有的保甲人员，一律停止行使职权，听候处理。同时，由我们政府派遣的街道干部，正式成立街公所，接收全部户籍、档案，全面接管基层政权。”
“好事啊！大好事！”陈禾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一拍炕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晃了晃，“解放前开肉铺，没少跟那帮吸人血的家伙打交道！
芝麻大点事，你要是不塞点‘好处’，他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拖着不给你办，能活活把人急死！这帮趴在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玩意儿，早该滚蛋了！”
石青山对陈禾憎恶表示理解，他点了点头：“取消是取消了，旧摊子算是砸了。可砸了旧摊子，是为了建新炉灶。现在问题来了，咱们这新炉灶刚点起火，要料理的事情千头万绪，实在太多了。”
他抽了口烟，继续道：“光靠我们街公所这几个人，就是天天脚不沾地、忙得连轴转，也实在顾不过来。可基层的工作不能停，街坊邻居的很多事情也需要有人及时处理、反映。我们当然不能像旧保甲那样，搞什么‘编户连坐’，把老百姓当贼防着。”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陈禾，说出了今天的来意：“所以，市里面经过研究，决定在街公所下面，成立‘居民小组’。每个小组，大概管着三四十户人家，从中推选出一位‘居民组长’。”
陈禾听到这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居民小组？选个组长？石主任，这不听着跟以前的保甲，有点那个……换汤不换药吗？也是把大家编起来，弄个管事的。”
“诶，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嘛！”石青山被陈禾这直接的质疑逗乐了，笑着摇了摇头，伸出夹着烟的手点了点他，“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听着是有点像，可里子，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禾也觉得自己有点心急了，不好意思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哦哦，您说，您说，我听着。”
石青山这才详细解释道：“首先，这个‘组长’，可不是上面指派、委任的，更不是什么‘保长’‘甲长’的翻版。他是要由这三四十户居民，自己开会，大家伙一起商量、推举出来的。得是大家信得过、觉得他公道、热心肠的人。”
“其次，这组长的任务，也跟旧保甲天差地别。他不负责收税，不负责抽丁。更不负责稽查‘不法’。他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呢？”石青山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是‘上传下达’。
把政府的新政策、新精神，及时、准确地传达给组里的每一户居民；同时呢，也把咱们老百姓的意见、困难、要求，收集起来，反映给街公所，当好这个桥梁。”
“第二，是组织一些公共的事务。比如，带领大家搞搞居住环境的清洁卫生，配合街公所宣传防火防盗，维护一下小组内的治安秩序。”
“第三，也是挺重要的一项，就是调解邻里之间的一些小矛盾、小纠纷。一些鸡毛蒜皮、却又容易伤和气的事情，有个公道的人出面说道说道，往往就能化解在萌芽里，不用闹到街公所，甚至派出所去。”
石青山说完，看着陈禾：“你看，这跟以前那种只管催粮派款、抓丁拉夫的保甲，能是一回事吗？”
陈禾仔细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了和思索：“哦……这么一说，确实完全不一样。这是让大家自己管自己身边的事，选个牵头办事的人。”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石青山，试探着问：“那……石主任，您今天来找我，是……？”
石青山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年轻，脑子活，有办法，这从清洁运动到合作社，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且你为人正派，跟街坊四邻关系处得也好，在南锣鼓巷这一片，是有人缘的。所以啊，等咱们这片划分好居民小组，开始推选组长的时候，我希望你能站出来，参加这个选举。”
陈禾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虚道：“哎，石主任，您这可真是高看我了。我也没您说得那么好吧？就是做些分内的事。”
“你就别跟我这谦虚了。”石青山摆摆手，语气诚恳，“自从我们街公所接管南锣鼓巷以来，不管是清洁卫生，还是后来动员入股合作社，你出了多少力，帮了多少忙，我们都记着呢。你是真正为街坊办实事的人。这居民组长，就需要你这样有能力、又得大家信任的人来当。”
说到这里，石青山稍稍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点声音，但语气格外郑重：“你好好干。这个居民组长，看起来是个跑腿费心的差事，没什么权，但它很重要，是连接政府和老百姓最直接的那根线。你干好了，表现突出，到时候我可以做你的介绍人，推荐你加入组织。”
陈禾惊喜的说：“石主任，我明白了。谢谢您的信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您说吧，我该怎么做？”
见陈禾爽快的答应了，石青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也坐直了身子：“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具体来说，你这片的住户，我们初步的规划是，把你家这个96号院，隔壁的95号院，再加上你们这两个院子正对门的87号、88号两个院子，拢共四个院子，划为一个居民小组。大概就是三十户上下的规模。”
他接着交代流程：“等街公所把划分方案正式公布，就会召集这几个院子的户主，开一个居民小组会。在会上，我们会向大家详细说明居民小组的性质、组长的职责和选举办法。然后，就会询问有没有人自愿报名，竞选这个组长。你到时候，在会上大大方方地报名就行。”
石青山语气笃定地补充道：“凭你在咱们这片的人缘和平时做的事，只要你报名，我看呐，十有八九就是你了！”
“诶！好！我记住了！”陈禾用力地点点头。
事情谈妥，茶也喝得差不多了，石青山看看手表，起身告辞。陈禾连忙下炕穿鞋，一路将石青山送到大门口。两人又在门口简短地说了几句，石青山才裹紧棉衣，转身踏着青石板路，朝巷子口走去。
陈禾站在门槛内，看着石青山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缓缓关上那两扇厚重的院门。“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居民组长。。。
这应该就是后来很多网络同人小说里，写到老北京四合院，常常提起的“大爷制度”了吧？同人小说中易忠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位大爷就应该就是现在当上的。
但是，按照刚刚石青山详细解释的、关于组建居民小组的说法，怎么可能以一个院子为单位来成立小组呢？更不可能在一个院子里同时设立三个管事的“大爷”。
因为那样做，无异于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环境里，人为地制造出一个微型“权力中心”，很容易让管事的人变成说一不二的“院子霸王”，这完全背离了居民小组“服务邻里、沟通上下”的初衷。
红党是从最基层的农村斗争中一步步走出来的，对于“村霸”“土皇帝”的危害，体会最深，警惕性也最高，怎么可能在建立城市新基层组织时，犯下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
陈禾想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心里那点恍惚被一种清晰的认知取代。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不过……他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个恶趣味的念头，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如果，自己真的当选了这个居民小组的组长，管着95号、87号、88号三个院子，自己岂不是就成了。。。
“陈大爷”？
以后街坊邻居见了面，打个招呼：“陈大爷，吃了么您？”“陈大爷，忙着呢？”。。。
自己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哎呀，这可真是个好难决定的“难题”啊！
想着想着，陈禾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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