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开业准备

虽说筹办的只是一家小小的供销社，搁在后世，顶多算是个小区超市的规模。可真要张罗起来，想达到能开门营业的标准，那也是问题一箩筐，千头万绪，哪一样都得落到实处。

头一件要紧的，就是店铺的收拾和布置。

铺面是阎埠贵入股的在陈禾肉铺隔壁的四开间铺子，前店后院的格局，地方倒是宽敞。大门朝西开，正对着南锣鼓巷。赵华召集了理事会的理事陈禾、钱满仓、吴兵、杨瑞华他们几个人，连着几个下午凑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比划商量。

最后定下的方案是，靠东、南、北三面墙，都打上一米多高的营业柜台。柜台面宽两尺多。柜台后头留出差不多两米宽的通道，让营业员能在里头走动、拿货、算账。

这柜台最大的讲究是在于它面向顾客的这一面，下半截是实木挡板，上半截却要装上大块的玻璃，得让街坊们隔着玻璃，就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摆着的货物。

光有柜台还不够。那三面墙也不能空着，得钉上几排敞开的木格子隔断柜，柜子得做的结实耐用，漆成统一的深棕色。

有些大件的东西，像成捆的棉布、整摞的笔记本、暖水瓶什么的，柜台里放不下，就往这些隔断柜上摆。还得请木匠在墙上钉一些支架，将来进了成衣、帽子、布匹，就能往上头挂，既省地方，又显得整齐。

柜台前头那片空地，是留给散装货物的。摆上几口肚大腰圆的粗陶缸，刷洗干净了，分别装上散打的烧酒、老陈醋、酱油。缸口盖着严实的木盖，旁边再挂上专用的竹提子和漏斗。再往边上，预备放几个大号的柳条筐或竹篓子，日后时令的蔬菜瓜果下来了，就直接倒在里头，任街坊们挑拣。

这么一规划，木工活计就不少。好在南锣鼓巷附近不缺手艺好的老师傅。吴兵是铁匠，认识的工匠多，出面请了两位专做家具的老木匠，带着徒弟，量了尺寸就开始叮叮当当地干起来。所用材料也好弄，赵华经理亲自跑的关系，直接去木材厂拉了几车。老师傅们手艺熟，榫卯扎实，刨花推得又平又光，估摸着有个三五天，柜子架子就能立起来。

最麻烦的，是柜台上的那些大玻璃。这年头玻璃是紧俏货，寻常店铺根本买不到那么大的，这需要定制。这事儿还得赵华出马了，他写了申请报告，盖上合作社和街公所的公章，送到上级市供销总社。总社那边出面，跟玻璃厂协调，才定制了一批适合的玻璃，尺寸都是按着这边量的定制的。

铺子里面在忙活，外头的门脸也没闲着。一块簇新的黑底金字招牌早就做好了，厚实的木头，字是请人用红漆描的，方方正正六个大字，“南锣鼓巷供销社”。只等里头收拾好，开业前就能挂上去。

比起装修，更紧要、也更费心思的，是进货的渠道。

货源主要分几块。最大头的日常百货，像毛巾、牙膏、搪瓷缸子、针头线脑这些，得靠赵华和王刚去跑。

他们拿着合作社的介绍信，联系本地的国营厂子、经营情况好的私营厂子，还有那些已经组织起来的手工业合作社。一家家去谈，看样品，定价格，商量送货、取货的章程。有些紧俏货，还得提前预订，排队等货。

另一部分，是本地不产或者产量不足的工业品。像自行车、手电筒、新式的暖水瓶、搪瓷洗脸盆，这些都得依赖上级合作社的调配网络。赵华把清单报上去，由总社根据各区的需求，从上海、天津这些工业城市统一调拨过来。这一来一回，周期就长，只能慢慢等。

再就是食品了，油盐酱醋这些，找本地的酱园、油坊订够。米面粮食，得联系粮站和周边产粮区的合作社。至于新鲜的瓜果蔬菜，那就更灵活，也更有季节性。

这块儿，等招到了采购员，就是他的主要活儿，需要跟京郊各个村的农业生产合作社建立联系，哪个村的萝卜水灵，哪个庄的白菜瓷实，都得门儿清，赶着时令去收。

至于猪肉摊子这块，过去陈记肉铺，猪肉都是从赵振山的私人猪场进的。可如今进了合作社，这路子就行不通了。因为成本问题，赵振山猪场的猪，也是从四里八乡的猪贩子手里收来的。

猪贩子下到各村各户收活猪，赚一道钱；拉到猪场，猪场再卖给陈禾这样的屠户，又加一道价。这么倒两次手，到了消费者案板上的猪肉，成本早就上去了。这跟合作社“减少中间环节、降低成本、平抑物价”的宗旨，是背道而驰的。

合作社要的，是直接跟农村的养猪合作社对接。村里的养猪户组织起来，猪养肥了，直接由合作社按议定的价格收购。少了中间商，成本自然能降下一大截。

所以，这天上午，陈禾骑上自行车，一路往花园胡同赵振山家去。他心里头其实有点不是滋味。这趟去，是要跟赵振山当面说清楚，以后合作社的肉，不能从他那儿进了。

陈禾心里琢磨着待会儿怎么开口。赵振山不只是自己的供货商，还是自家的媒人。这些年合作下来，从没出过岔子，交情是实实在在的。现在自己这边入了社，转头就要断了人家的生意，这话怎么想都有点说不出口。

可该说的总得说。公私得分明。

到了花园胡同赵振山家院门外，陈禾捏闸下车。青砖门楼，黑漆木门，还是老样子。他定了定神，上前叩响了门环。

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振山站在门里，见到陈禾，脸上立刻露出笑模样，侧身往院里让：“陈兄弟？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快进来！”他显然知道陈禾最近的动向，“你合作社那边的事儿，都忙活利索了？”

早在陈禾签字画押、肉铺停业那会儿，他就跟赵振山透过信儿，说了自己要加入合作社。

陈禾推着自行车进院，嘴里应着：“今天过来，正是要说这个事呢。”他把车推到院门边的墙根下支好，转身看见赵振山已经走到树下的石凳旁坐下了，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朝他递过来。

陈禾走过去，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接过烟。两人凑近，陈禾划着火柴，用手拢着跳跃的火苗，先给赵振山点上，再点着自己的。一股烟草味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吸了口烟，让那微辣的滋味在肺里转了一圈，陈禾才开口，语气带着点斟酌：“赵哥，这加入了合作社，您想必也明白，社里的宗旨就是为平抑物价，惠及街坊百姓。

所以啊，这进货的渠道，就得尽量往源头找，省去中间环节，成本才能压下来。”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烟灰，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烫嘴，“今天过来……哎！”

他叹了口气，话卡在喉咙里。多年的交情，顺遂的合作，还有媒人这层关系，让他实在有点张不开这个口。

赵振山瞧着陈禾那副为难的样子，反倒“呵呵”地笑出了声，蒲扇般的大手摆了摆：“得嘞，你可别说了，我看你快难为死了。”他带着促狭，“你是不是想说，以后都不能到我这场子里进肉了？”

心思被直接点破，陈禾脸上有点发窘，点了点头，闷声道：“是这么个意思。”

赵振山非但没恼，笑容还更大了些，伸手拍了拍陈禾结实的肩膀：“陈兄弟，那你们供销社，现在找到合适的进肉路子了吗？”

陈禾摇摇头：“还没呢，正找着。社里的意思是，直接联系京郊几个农村的养猪合作社，从他们那儿采购，成本能低不少。”

没想到，他这话一说完，赵振山竟然“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把陈禾给笑懵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好一会儿，赵振山才慢慢止住笑声，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喘着气说：“哎哟，陈兄弟，这么看来，咱哥俩这缘分，还断不了啊！”

陈禾更疑惑了：“赵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振山这回没再卖关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点声音，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跟你透个底吧，就在你前些日子忙活着签字入社的那几天，我也入了合作社了！”

他看见陈禾眼睛瞪大了，便接着说道：“你们供销社不是要找养猪合作社进肉吗？嘿，巧了！我这场子，现在就是‘北郊养猪合作社’下属的定点屠宰场！你们要的肉，最后还得从我这儿出。”

陈禾确实没料到这一出，脑子里迅速转着：“赵哥，您等等……这、这怎么才几天工夫，您这猪场就成合作社的了？”

“哪儿是几天啊！”赵振山摇摇头，吸了口烟，“在你还没跟我提你要入社的好些天前，就有供销总社的干事上门来找过我了，劝我把场子并入合作社。我那会儿心里头直打鼓，拿不定主意，就没松口。”

他指了指陈禾，“后来不是听你说，连你自己那好端端的铺面都要作价入社嘛。我琢磨了一晚上，心想，你那铺子是你自己挣下的产业，你都舍得，我这猪场，地都是租的，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弹掉烟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再者说，你那话也在理。往后这合作社的体系肯定是越铺越开，越办越正规。我们这些单打独斗的私人场子，要渠道没渠道，要成本没成本，怎么跟人家竞争？迟早得被挤垮。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不如趁早寻个靠山。”

赵振山脸上又露出那副得意的神情：“所以啊，我就学了你一招。把我这场子，连同里头的家伙什一并作价，入股了秦家村、王庄、李庄……北边这一片五六个村子联合办起来的‘北郊养猪合作社’。

我这地儿，现在就是合作社唯一的屠宰点，负责收猪、宰杀。以后你们这些供销社、其他肉铺，要进肉，还得来我这儿。哈哈！”他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显然是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

陈禾听完，愣了片刻，随即也畅快地笑了起来，心里头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只觉得浑身轻松。“好啊！赵哥！真有您的！”他笑着摇头，“这么一来，咱们以后还真得接着共事，谁也跑不了谁！”

“那是！”赵振山笑着点头。

“成！”陈禾站起身，把烟蒂踩灭，“那我这就回去，跟我们赵经理说一声，让他赶紧派人去跟你们的‘北郊养猪合作社’谈具体的合作章程。对了，你们合作社全名就叫‘北郊养猪合作社’，没错吧？”

“没错，就这名儿！牌子都挂起来了！”赵振山也站起来。

陈禾推起自行车，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骑上车，脚下一蹬，车子轻快地滑了出去。脸上那轻松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迎着风，只觉得心情格外舒畅。

多年的合作伙伴，交情深厚的老大哥，以后还能在一条新的轨道上继续合作，不用因为时势变迁而生分了去。这世上有些缘分，兜兜转转，总能以另一种方式接续上。想想，确实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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