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回门
今天是婚后第三天,回门的日子。
秦淮茹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褂子,虽然不是结婚那套正红,但颜色依然鲜亮,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结婚时的蒂莲金钗可不敢平时戴。
陈禾也换了件干净的布褂,袖口挽得齐整,露出手腕上的手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放着结婚时用剩的各色物品的西侧次卧。
“四斤肉、两坛酒有了。”秦淮茹侧坐在炕沿上,清点着陈禾从屋子各个角落找出来、放在一起的东西:“冰糖和红糖各有一包……两包茶叶在这儿,两盒糕点也在。”她抬起头,眉眼弯起来,“哥,够了。”
陈禾闻言点点头:“行,那咱们装车。”
两人开始往院里搬东西。四斤猪肉是今早陈禾骑车出去买的上好好肋条,肥瘦相间,用干荷叶包好,省着路上沾着灰。两坛酒是山西汾酒,油纸封口,坛身擦得锃亮。冰糖红糖都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上面盖着红戳。
茶叶是茉莉香片,隔着纸包都能闻到隐隐的香。糕点则是稻香村的“京八件”,枣泥酥、山楂锅盔、豆沙饼、绿豆糕……装在两个印着红喜字的牛皮纸包中。
东西一样样搬到正房门口。三轮车已经推过来了,车斗里垫了层干净的草甸。陈禾把东西仔细摆好。两人推着车出了院子,锁上院门,秦淮茹走到三轮车旁,手一撑,侧身坐进了车斗里。
“坐稳了?”
“嗯。”
陈禾脚下一蹬,三轮车的轱辘转动起来,碾过胡同里的土路,发出轻轻的“咯噔”声。出了陌声胡同,拐上南锣鼓巷。清晨的巷子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秦淮茹坐在车斗里,一只手护着怀里的糕点盒子,另一只手轻轻扶着车斗边。车子走得不快,她看着街景缓缓后移,忽然喊了一声:“出发,回家咯!”
声音清亮亮的,在安静的晨巷里传出去老远。前头一个正扫着自家门口的大妈抬起头,看见他们,笑眯眯地挥了挥扫帚。
陈禾也笑了,脚下蹬得更有力些,回了句:“出发!”
车子出了南锣鼓巷,往北拐上安定门内大街。路宽了,车也多了些,有赶早市的菜贩推着板车,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有像他们一样走亲戚的。秋日的晨风清爽爽地吹着,路两旁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下一两片,打着旋落在车前。
秦淮茹话多了起来。她指着路旁新刷的标语让陈禾看,说起上次进城时这儿还是什么样;陈禾一边蹬车一边应着,不时说两句逗她的话,她便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散在风里。
骑了十来分钟,出了安定门。城外景象便不同了,土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地,秋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些玉米秆子枯黄地立着。车子快到村口大榕树下时,陈禾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九点整。
榕树下聚了几个人。都是秦家村的老人,坐在磨得光滑的树根凸起处,叼着烟袋锅子闲聊。几个半大孩子在旁边追跑打闹,扬起的尘土在光柱里金灿灿的。
陈禾连忙刹住车,腿一跨下了车座。秦淮茹也从车斗里下来,理了理衣襟。
“七爷爷早!三奶奶早!”秦淮茹脆生生地叫人,脸上漾开笑容,挨个问候过去。
陈禾跟在她身后,她叫什么,他便跟着叫什么,声音恭敬里带着笑意。老人们都笑起来,烟袋锅子点点他们:
“淮茹和新姑爷回门啦?”
“快家去吧,你爹娘一早就在院里张望了!”
秦淮茹应着,又从车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些水果糖,分给那几个孩子。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接了糖。
寒暄了几句,两人重新上车。陈禾蹬车,秦淮茹就回坐在了车斗沿上。车子碾过村中的土路,路旁熟悉的院落、柴垛、石磨一一掠过,偶尔有村民从院里探出头,看见他们,便扬声打招呼:
“淮茹回来啦!”
“新姑爷上门啦!”
秦淮茹一一应着,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
秦大山家半人高的土坯墙院子就在眼前。两人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个身影守在院门边,是秦淮平,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姐!姐夫!”秦淮平看见他们,眼睛一亮,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来了!来了!”
一会儿手里举着根香火跑出来,凑到挂在门框边的一挂小鞭前。火星子一点,“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炸开,青烟混着硝烟味弥漫开来,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陈禾等鞭放完,才推着车来到院门口。
鞭炮声里,秦大山、秦母、秦淮安都从院里迎了出来。秦大山穿着件半新的青布褂子,搓着手,脸上笑纹深深。秦母系着围裙,看见女儿女婿,笑的眼睛眯成了月牙。秦淮安则站在父母身后,憨厚地笑着。
鞭炮放完,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响。陈禾把车推进院子停稳,转身走到秦大山和秦母面前,站直了,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爹、娘,您们好。”
又转向秦淮安,同样躬身:“大哥,您也好。”
秦大山连忙伸手虚扶,连声说:“好,好,都好!”声音有些发哽。秦母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笑着应:“诶,快进屋,进屋喝茶!”
秦淮茹早已扑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说了两句话,两人就一起往大嫂李梅花屋里走去,大嫂因为刚生产没多久,还在月子里,就没有出来。
陈禾则被秦大山父子让着往堂屋走。秦淮平不用吩咐,已经利索地开始卸车上的礼物。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茶水。用的是陈禾送的茉莉花茶,沏得浓,热气袅袅腾起。陈禾在八仙桌旁坐下,秦大山坐主位,秦淮安陪在下首。窗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院子,在地上切出方正的光斑。
“路还好走吧?”秦大山给陈禾倒茶。
“好走的,爹。”陈禾双手接过茶碗,“这一阵没下雨,路都压平了,骑车不费劲。”
“那就好,那就好。”秦大山自己端起茶碗,吹了吹气,却没喝,看着陈禾,眼里都是欣慰,“成了家,往后就是大人了。淮茹这孩子,有啥做不到的,你多担待。”
“爹您放心。”陈禾放下茶碗,坐直了些,“淮茹很好,我们会好好过日子。”
秦淮安在一旁憨憨地插话:“爹,妹夫是能干人,您就放心吧。”
正说着,屋里传来婴孩细细的啼哭声,紧接着是秦淮茹和大嫂李梅花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轻笑。秦母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簸箕,里头是刚挑拣出来的花生:“淮茹跟她嫂子说话呢,小娃娃醒了,正闹。”
陈禾起身要帮忙,秦母摆摆手:“你坐着喝茶。今儿个你是客。”
时近中午,院里渐渐热闹起来。秦爷爷秦奶奶拄着拐杖来了,两位老人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拉着陈禾的手上下打量,连声说“好”。
接着是二叔秦大江一家,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三叔秦大河一家也到了,身边跟着小儿子和抱在怀里的秦京茹。
堂屋坐不下了,秦大山便让秦淮安把桌子搬到院里。女人们在厨房忙活,煎炒烹炸的声响伴着香气一阵阵飘出来;男人们就在院里坐着喝茶说话,孩子们追跑打闹,偶尔撞到大人腿上,引来一阵笑骂。
午饭也是很是丰盛。居中是一大盘红烧肉,一条鲤鱼,烧得汤汁浓稠,一只炖得烂熟的母鸡,还有烧茄子、韭菜炒鸡蛋、肉焖豆角。。。虽然都是都是家常菜,但量足味厚,冒着腾腾热气。
秦大山招呼众人入座。秦爷爷秦奶奶坐首席,陈禾紧挨着秦大山。
“来,动筷子!”秦大山举起酒杯,里头是陈禾带来的汾酒,“今儿个高兴,咱们喝一杯!”
众人举杯相庆。陈禾和岳父、爷爷、叔叔们一一碰杯,酒到杯干。席间话多了起来。秦大山问起城里近况,陈禾便说些街面见闻,说清洁运动,说折实储蓄。说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爷爷和叔叔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说起村里今年收成,说起地里的冬麦已经出苗,绿茸茸一片。
“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秦大山喝得脸色红润。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移到堂屋继续喝茶闲聊。秦爷爷秦奶奶年纪大,坐不久,由秦大河扶着先回去了。秦大江一家也告辞,说明儿还要下地。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下午日头偏西时,秦母拉着秦淮茹进了东屋,大嫂李梅花正靠在炕上喂奶,见她们进来,忙要起身。
“躺着躺着。”秦母按住儿媳,自己在炕沿坐下,又拉女儿坐在身边。
屋里光线昏暗,窗纸泛着黄。炕上的婴孩吮吸着乳汁,发出满足的哼哼声。秦母看了会儿外孙,转头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两天还好吧?”
“挺好的,娘。”秦淮茹轻声答,“哥,待我可好了,见了师父师娘,他们也好,院里就我们俩没有什么糟心事。”
“那就好。”秦母摩挲着女儿的手,“做人媳妇,不比在家当姑娘。眼里要有活,心里要有数。你婆婆、公公不在了,虽然不用伺候公婆,但是家里也全要你自己操持。”
“我知道。”
“小禾是个能干人,但你也不能光指着男人。屋里屋外,该张罗的要张罗,该操心的要操心。”秦母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女儿手里,“这个你拿着。”
秦淮茹打开,里头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样式更老些,但擦得亮。
“娘,这……”
“拿着。”秦母按住女儿的手,“这是娘当年的嫁妆,一直留着。你大嫂有,你也有。往后有啥急用,应个急。”
秦淮茹眼眶一热,握紧了那小布包。炕上,大嫂李梅花轻声说:“妹子,收着吧,娘的心意。”
母女三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直到窗外传来邻居的说话声,新女婿的村人络绎不绝地来了。
堂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位邻居。都是熟面孔,陈禾在秦家村住的那几个月,常常见到。众人抽着陈禾递的烟,喝着茶,说些家常闲话。
日头渐渐西斜,光从门口斜进来,拉长了人影。陈禾看了眼门外,起身对秦大山说:“爹,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按规矩,回门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到家。
秦大山也站起来:“哎,是了,不留你们了。路上慢点。”
一家人都送到院里。三轮车已经推到院门前,车斗里不知何时已经装着秦母备好的回礼。陈禾看去,两斤猪肉,是今天带来四斤的一半,用荷叶重新包好了。一盒糕点、一包冰糖,也是原样回一半,这些都是按规矩回的女婿带礼物里面的一半。
另外还有一扎用红绳系着的龙须面,细细白白,寓意“长长久久”。一小布包麦种,鼓鼓囊囊,寓意“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另有两个陶罐,装着秦母亲手做的酱菜和干菜,封口严实,这是给秦淮茹的,到了新家想念娘家时,吃着娘做的酱菜,以解思念。
秦淮茹看着那些回礼,又看看父母兄长,眼圈有些红。秦母上前拉住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爹,娘,大哥,那我们走了。”陈禾躬身辞行。
“常回来。”秦大山声音有些哑。
“哎。”
陈禾蹬上车,秦淮茹侧坐在车斗边沿,一只手扶着陈禾。车子动了,碾过院门的门槛,出了院子。秦淮茹回头,看见父母兄长还站在院门口,秦母抬手抹了抹眼睛。
她转回头,坐正了,没再回头。
车子驶出秦家村,拐上回城的路。夕阳在西边天空烧出一片绚烂的橘红,云彩镶着金边,远处的田野、树木、村落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秋风拂面,已经带了凉意。
秦淮茹静静坐着,许久,轻声说:“娘给了我一对银耳环,说是她当年的嫁妆。”
陈禾蹬着车,嗯了一声:“好好收着。”
“嗯。”秦淮茹顿了顿,又说,“娘还嘱咐我,要勤快,多操持家务,要好好过日子。”
“咱们会的。”
车子不紧不慢地前行,轱辘有规律的发出声响。路两旁,收获后的田野空旷旷的,偶尔有归巢的鸟雀掠过天空。远山如黛,近树苍黄,天地间一派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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