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订婚礼之小定

三天光阴如流水般匆匆而过。一九四八年九月六日，戊子年农历八月初四是宜嫁娶、纳采、订婚、订盟的吉日。

天刚蒙蒙亮，陈禾就醒了。推开房门，只见师娘赵秀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灶台上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师父王承根正蹲在灶前添柴烧火。

昨天下午师父一家就过来了，帮着一遍遍清点小定要用的各色礼物。赵秀芹总不放心，生怕漏了什么，加上今天王承根还要跟着去秦家村，索性在陈禾这里住下了。

刚到七点，院门就被叩响了。陈禾快步穿过庭院打开门，只见赵振山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站在门外，头发梳得油亮。今日他是正宾媒人，自然要格外体面。

"赵哥来得真早。"陈禾笑着将人迎进屏门。

赵秀芹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赵兄弟辛苦了！小禾年纪轻，今日还要您多提点着些。"

赵振山连连摆手："王家嫂子太客气了。小陈兄弟做事稳妥，准错不了！"

赵秀芹这才笑着招呼众人到堂屋用早饭。小米粥熬得粘稠，饼子烙得金黄，就着酱菜吃得浑身通透。

饭后，师徒二人把礼物一件件往三轮车上搬。赵秀芹跟在后面又仔细清点了一遍，用结实的红绳系得一刀十斤重的带肋条猪肉，底下垫着翠绿的荷叶。

四坛两斤装的山西汾酒，坛口贴着方正的红纸。四条哈德门香烟用红纸裹着。四盒稻香村的点心垒得整整齐齐。

米面袋子上贴着大大的喜字。一包冰糖包得方正，上面也贴着红纸。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包了一包。还有发菜、蚝豉、鱿鱼、海参四样海味，都用油纸包得妥帖。

陈禾还特意多备了几斤什锦糖块，用红纸分装成许多小包，待会儿到了岳家，少不得要分给看热闹的孩子们。

伸手摸了摸兜里装着金耳环的红木小盒，又转身进屋，从衣箱顶上抱下一个紫红色的帖匣。打开匣盖，是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庚帖平平整整地躺在里面。

一切准备就绪，陈禾一手小心地抱着帖匣，一手推着自行车。师父推着满载礼物的三轮车，赵振山在前引路。三人出了九十六号院，沿着陌声胡同往外走。

到了巷口，陈禾利落地跨上自行车，赵振山侧身坐在后座。师父也蹬上三轮车，三人一行往秦家村去。

这条路陈禾相亲时走过，熟门熟路。到了安贞门附近多骑一个路口，拐进村道，不多时便望见了村口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榕树。三人在树下停车，改为推车步行。秦家早已安排人在此迎接。

陈禾也是每逢见人，不论认不认识，都笑着递上一支哈德门。对方接了烟，总要道声恭喜，说几句吉祥话。

几个顽童跟在他们身后跑跳，陈禾便从兜里掏出糖块分给他们。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姑爷来啦！新姑爷来啦！"

穿过几排青砖瓦房，秦家半人高土墙的院子就在眼前。院门口早已聚了不少人，远远看见他们来了，立即有人点燃了悬挂在门楣上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天响，红纸屑如雪花般纷飞，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硝烟味。

秦大山带着几个本家叔伯迎到院门口，个个脸上堆着笑。陈禾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大山叔，各位叔伯，晚辈给您们见礼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秦大山激动得搓着手，引着众人往院里走。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房堂屋的八仙桌擦得锃亮。陈禾在赵振山的示意下，将礼物一件件捧到桌上，每放一样就说一句吉祥话："这是喜肉，十全十美；这是喜酒，长长久久；这是喜烟，香火连绵。。。"

秦母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当陈禾取出那个红木小盒，轻轻打开，露出一对金光闪闪的耳环时，围观的亲友都发出低低的惊叹。

"这是给淮茹的一点心意。"陈禾双手捧着盒子。

秦母接过盒子，眼眶微微发红，转身朝里屋招了招手。帘子一动，秦淮茹低着头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大红色印花的褂子，乌黑的辫子系成一条垂在背后，发梢系着红头绳。虽然一直垂着眼，但脸颊上那抹红晕比衣裳还要娇艳。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禾亲手将耳环递给秦淮茹。姑娘的手微微发颤，接过盒子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陈禾的手掌，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

秦淮茹飞快地抬眼瞥了陈禾一下，那眼神如小鹿般灵动，随即又羞得低下头，抱着盒子快步躲回里屋去了。

接下来是交换庚帖。陈禾郑重地打开紫红帖匣，取出自己的乾帖。秦大山也从神龛下请出一个同样的帖匣，里面装着秦淮茹的坤帖。在赵振山的高声唱礼中，两个年轻人各自在帖上按了手印，然后交换帖匣。

"从此秦陈两家，永结秦晋之好！"赵振山的声音洪亮，围观的亲友纷纷鼓掌道贺。

按着老规矩，秦家不能全收礼物。秦母亲自将猪肉切下一半，酒和点心也各退回一部分，又把早就准备好的回礼搬到三轮车上。她特意指着那双千层底布鞋和呢料帽子说："这都是淮茹这些日子赶工做的，针线不好，姑爷别嫌弃。"

陈禾仔细看去，只见布鞋的针脚细密均匀，寓意着“脚踏实地，步步高升”。帽子的做工精致考究，寓意着“冠盖群伦，事业有成”。除了这些，还有一套文房四宝，寓意着“知书达理，文运昌盛”。虽说都是寻常物件，但样样都透着秦家的心意。

这时宴席已经摆开，整整八桌，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秦淮茹跟着母亲出来给宾客斟酒。走到主桌时，她执壶的手微微发抖，清亮的酒液在杯中激起细细的涟漪。

"陈大哥请用酒。"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进陈禾耳中。

这是陈禾第一次听她叫自己，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起身双手举杯，一饮而尽："多谢淮茹妹妹。"

酒是陈禾带来的山西汾酒，入口辛辣，后味却甘醇，正如陈禾此刻的心情。席间推杯换盏，秦家的叔伯们轮番来敬酒，陈禾来者不拒，喝的七荤八素，还好有师父王承根在一旁帮着周旋，要不差点就准备开挂，倒进空间了。

酒过三巡，秦大山端着酒杯站起来，满面红光："今天是小女淮茹和陈禾小定之喜！感谢各位亲友来捧场！等来日大定之时，再请各位来喝喜酒！"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趁着热闹，秦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点心，给左邻右舍都分了一份，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宴席持续到下午才散。临别时，秦母拉着陈禾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禾啊，以后你和淮茹一起生活，遇到什么事，你多担待。"

"婶子放心，我会好好待淮茹的。"陈禾郑重承诺。

秦大山在一旁拍拍的肩："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走动。"

临走时，秦母悄悄往三轮车上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给媒人的谢礼：一斤猪肉、一坛酒、一盒点心。

回程时，陈禾依然一手抱着帖匣，如今里面装着的是秦淮茹的庚帖，一手扶着车把。赵振山坐在后座上，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的趣事。师父骑着三轮车跟在后面，车上满载着秦家的回礼。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晚风送来田野的清香。赵振山在身后笑着说："今天这桩婚事办得体面，秦家很是满意。等八月十五大定之时，还要更加热闹地办一场！"

"全仗赵哥费心。"陈禾笑着应道，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到了花园胡同赵振山家门口，陈禾停下车子，把车上的媒人礼和早就备好的一块大洋红包塞进赵振山手里。

"赵哥，今天辛苦您了。您快回家歇着，后面大定礼还要劳您费心。"

赵振山捏着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小陈这是说的哪里话！保了这么一桩好媒，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完又朝王承根拱手："王师傅，咱们后会有期！"

王承根站在三轮车旁拱手还礼："赵师傅慢走，后面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好说，好说！"赵振山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这才哼着小调转身进院。

夕阳西斜，把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师父在前头慢悠悠地蹬着三轮车，忽然回头笑道："秦家姑娘不错，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那鞋帽做得细致，是个手巧的。"

陈禾也笑了，迎着晚风轻轻"嗯"了一声。不由得想起那双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想必穿在脚上一定很是舒适。心里不免想，有着十三姨样貌的又勤快的秦淮茹娶到就是赚到了。

回到九十六号院时，师娘早就等在门口了。见他们回来，忙不迭地问东问西："怎么样？一切可还顺利？秦家可还满意？"

听说一切顺利，师娘这才放下心来，张罗着热饭热菜。晚饭时，师徒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师娘又细细问起今日的每一个细节。当听说秦淮茹亲手做了鞋帽时，师娘连连点头："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饭后，陈禾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习习，带来远处隐约的犬吠声。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心里盘算着离八月十五还有十一天。

回到屋里，陈禾小心地打开帖匣，取出秦淮茹的庚帖。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坤造  秦淮茹  民国二十二年丁丑岁八月十二卯时建生"。字迹端正工整，想必是请了村里的先生代笔。

将那份庚帖在灯下看了又看，正欲仔细收好时，忽然发现帖子底下还垫着一方素帕。拿起展开，只见帕子上用丝线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陈禾摩挲着那方帕子，指尖能感受到那细密起伏的针脚，眼前仿佛浮现出秦淮茹在灯下一针一线认真刺绣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那棵老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桩喜事轻轻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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