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死前他要见张逸仙

林铣十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什么经咒。

起诉书宣读持续了两个半小时。当罗振东念完第三十九页时，他的喉咙已经沙哑，但毒太阳晒不干的汗水正从额头往下淌。他顿了顿，拿起另一沓文件：

“下面提交证据。第一组，实地勘验报告与尸骨鉴定书。”

宪兵抬上来三口木箱。打开箱盖时，一股腐朽的泥土气息弥漫开来。第一箱装的是从抚顺万人坑中发掘的颅骨，共八十二个；第二箱是从哈尔滨平房区细菌部队野战监狱遗址出土的尸骨和实验记录残页；第三箱是南次郎亲自签署的多份屠杀命令影印件，以及从关东军档案室缴获的作战日志原件。

一名法医专家被传上庭。他从颅骨中拿起一个，翻转过来，指着后脑处一道清晰的凹痕：“这是枪托猛击造成的粉碎性骨折，边缘整齐，说明击打力量极大，凶手与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犹豫。类似创伤在八十二个颅骨中占七十一例。”

另一名档案专家呈上日军作战日志：“昭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安东扫荡，击毙疑似抗日分子七人，其中心均为妇女儿童。备注：因怀疑其窝藏通匪军粮。——这是当时的原文。”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记者们的笔都停在了纸上。

“被告南次郎，”王守仁的声音响起来，“对上述证据是否认罪？”

南次郎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在那些颅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窗外的白杨树刚刚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旋转着落向地面。

“我——不认罪。”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是军人。军人执行命令。命令来自东京大本营。要罪，应该罪在天皇。”

旁听席上再次骚动起来。王守仁抬手，示意安静。他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被告的意思是，你自认为只是‘奉命行事’的工具？”

“是。”

“那好。”王守仁翻开桌上的卷宗，“呈堂第三十七号证据——昭和七年四月十六日，关东军第52联队负责押运的‘特殊物资’清单。该清单经南次郎亲笔批示：‘数量太少，下不为例’。请问‘下不为例’指的什么？”

旁听席上，那个穿黑孝服的妇人突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射出一种近乎疯了的光。

“那是我爹，”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我爹和十七个乡亲，被说成是‘土匪’，拉去修工事。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埋在抚顺的山底下。‘下不为例’……意思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多？”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南次郎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王守仁追问：“被告是否承认这份亲批？”

南次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那这个呢？”罗振东举起一份蓝色文件夹，“民国十九年三月——也就是你们侵占满洲后第三个月——署名为‘南次郎’的密信，指令平房区细菌部队在松花江上游投放伤寒杆菌。该信件有你的亲笔签名，经三位笔迹专家鉴定为真实。细菌部队现役军医正木谦三已在沈阳拘留所供述全部细节。这封信你必须记得。”

南次郎沉默。他的目光开始游移，灰败的脸颊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法庭里没有任何声音，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不是我签的。”他终于挤出一句。

“指纹。”罗振东淡淡地说，“信件纸角有一枚清晰指纹。已经比对过你在关东军司令官任上签署任命状时留下的存档——完全一致。”

南次郎的头垂下去。半晌，他轻声说：“……我认罪。”

这个词像一个信号。紧接着，林铣十郎、坂西利八郎、阿部信行陆续开口，声音一个比一个虚弱：“我认罪。”“认罪。”“认罪。”

当岩崎久弥被念到名字时，他抬起头。这个三菱财阀的理事长，发福的脸上露出一丝与身份不符的惶恐：“我不是军人。我没有杀过人。我只是做生意的。战争是军部的事，与我无关……”

“岩崎先生，”罗振东翻开另一沓文件，“要不要听听贵财阀下属的三菱重工，在昭和八年度为关东军生产的炮弹数量？”

岩崎久弥愣住了。

“五千四百七十二万发。这是我军在攻克哈尔滨、牡丹江、平壤三座日军弹药库时，清点出的三菱产品出厂编号数量。另外，你们在横须贺的造船厂还有两艘为日本海军建造的航空母舰，开工日期为昭和八年六月——正是你们入侵满洲最疯狂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你的工厂造的炮弹，炸死的不是中国人的命？”

岩崎久弥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审判进行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王守仁最后一次合议。

十月十八日下午三时，法庭重新开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连走廊上都挤着站了三层。窗外的广场上，数万人静静地站着——通过高音喇叭同步收听审判结果。

王守仁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面前那份判决书草稿，又看了一眼被告席上那十七张面孔。他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经合议庭合议，本庭判决如下——”

“被告南次郎，犯战争罪、违反人道罪、屠杀罪、密谋侵略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林铣十郎，犯战争罪、违反人道罪、屠杀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板块西利八郎，犯战争罪、违反人道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阿部信行，犯侵略战争罪、违反人道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岩崎久弥，犯资助战争罪、反人道共谋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其余被告，分别判处无期徒刑及有期徒刑十五年至二十五年不等。所有判处有期徒刑者，一律押赴抚顺矿区强制劳动改造服役。”

“本次审判，全部程序通过国际红十字会观察员及中外记者公证，录像存档。判决即日生效。”

南次郎在听到“死刑”时，身体微微一晃。旁边宪兵伸手扶住他，把他拉直站好。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我要见张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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