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负荆请罪与联盟歃血

太原，督军府后宅一处僻静小院。这里与其说是住所，不如说是一座更精致、守卫更严密的囚笼。

冯玉祥自上次被“护送”回太原后，就一直被“安置”在这里。

待遇依旧优渥，但自由依旧没有。院墙外晋军士兵刺刀雪亮，院内冯玉祥心如死灰。

他本以为阎锡山迫于光头压力，或许会放他回陕西，最不济也能有些转圜。可等来的，却是更严密的看管和外界越发扑朔迷离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又成了阎锡山手里一张牌，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出去、怎么打出去的牌。这种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天，冯玉祥正对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生闷气，忽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以为是送饭的勤务兵，头也没回，不耐烦地挥挥手：“放那儿吧，我不饿！”

“焕章兄……是我。”一个熟悉又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低姿态？

冯玉祥猛地回头，只见阎锡山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没穿那身笔挺的副司令制服，反而是一身半旧的长衫，头上没戴军帽，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堆满了愧疚、痛心、甚至还有一丝……惶恐？

最扎眼的是，阎锡山背上，居然真的背了几根粗荆棘条！虽然枝条上的刺明显被小心处理过，不至于真扎伤皮肉，但这架势……

冯玉祥愣住了，以为自己气出了幻觉。

阎锡山见冯玉祥没反应，快走几步，来到冯玉祥面前，在冯玉祥错愕的目光中，竟然真的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焕章兄！百川不是人！百川糊涂！百川对不起你啊！”阎锡山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腔，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胖脸往下淌，“上次扣留兄长，实在是……实在是迫于无奈，被蒋中正那奸贼威逼利诱，一时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这些日子，我日夜难安，每每想起兄长待我以诚，我却……我却……我恨不得抽自己耳光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真的抬起手，作势要打自己脸。

冯玉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整懵了。这是唱的哪一出？苦肉计？可这也太下本钱了吧？堂堂山西王，海陆空军副司令，给自己下跪？还背荆条？

“阎百川！你……你起来！少来这套！”冯玉祥下意识后退半步，指着阎锡山，又惊又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坑我一次不够，还想再来？”

“兄长！我这次是真心悔过啊！”阎锡山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涕泪横流，情真意切——起码看起来是，“蒋中正！他亡我之心不死啊！他刚设计要在郑州害我，被我侥幸逃脱！现在，他的大军已经开到山西边境了！韩复榘、石友三那两个狗腿子打头阵！他是要彻底灭了咱们这些不是他嫡系的人啊！”

这话戳中了冯玉祥的痛处。光头的狠辣手段，他深有体会。桂系、自己、唐生智……一个个倒下去。如果阎锡山也完了，下一个百分百就是自己这个缩在陕西的西北军残部！

看到冯玉祥神色有所松动，阎锡山哭得更伤心了，简直是声嘶力竭：“兄长！以前是百川混蛋，目光短浅，总想着在蒋贼手下苟且偷安，甚至还想从他那里捞好处！我错了！大错特错！这蒋中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独夫！他对付完别人，绝不会放过咱们！咱们要是再不团结，再不联手，迟早被他一个个掐死，死无葬身之地啊！”

“现在知道团结了？早干嘛去了？”冯玉祥冷哼一声，但语气已不像刚才那么冲。阎锡山的话，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对光头的恨，对自身处境的忧惧，远比对这个反复无常的阎老西的愤怒更强烈。

“我知道兄长恨我，不信我。”阎锡山抹了把眼泪，演技爆棚，“我不求兄长立刻原谅我。我只求兄长，看在三晋和西北千百万父老乡亲可能再遭战火的份上，看在你我当初也算共同革命过的份上，再信我一次！给我，也给我们大家，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猛地挺直腰板，指天发誓：“我阎锡山对天起誓！此番若再对焕章兄、对联盟有半点异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不入祖坟，子孙男盗女娼！”

这毒誓发的，连冯玉祥都动容了。这年代的人，尤其是有身份的，对誓言和身后名看得很重。

阎锡山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兄长你看，这是我准备的联盟计划。不仅是你我，还有广西的李德邻、白健生、黄季宽！还有被光头打散、心中不服的粤军张向华（张发奎）！甚至……我们还可以联络石友三！他反复无常，但对光头也未必真心！只要我们力量够大，许以重利，未必不能把他再拉过来！”

他翻动着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联络各方、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等初步设想，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只要我们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北起山西、陕西，南至两广，东到山东（如果能拉拢或动摇韩复榘），百万大军，何愁打不垮他蒋中正？事成之后，天下共治，再也不用受那独夫的鸟气！”

冯玉祥看着那计划，听着阎锡山描绘的“美好前景”，再想想自己目前的绝境，心中那点因为被坑而产生的犹豫和警惕，渐渐被求生的欲望和复仇的火焰压了下去。是啊，单打独斗，自己和阎锡山都是死路一条。联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翻盘！

阎锡山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抛出一个重磅筹码：“只要兄长答应联手，我立刻下令，恢复兄长自由！兄长随时可以返回陕西，整顿旧部！另外，”他一挥手，院外等候的亲信抬进来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这里是五十万现大洋，还有一千条新枪，二十万发子弹，算是我给兄长赔罪，也是给西北军弟兄们的一份见面礼！后续粮饷军械，只要山西有，必优先供应西北军！”

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好处摆在面前。冯玉祥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击穿了。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一脸“诚恳悔恨”的阎锡山，又看看那些箱子和所谓的联盟计划，终于缓缓伸出手，扶住了阎锡山的胳膊。

“百川兄……起来吧。”冯玉祥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圈也不知不觉红了。这些日子的委屈、愤怒、恐惧、绝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叱咤风云，想起了西北军鼎盛时的荣耀，想起了被光头和眼前这个人联手逼入绝境的凄惨……

“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冯玉祥用力把阎锡山拉起来，两个曾经互相算计、此刻却又不得不抱团取暖的军阀头子，手紧紧握在一起，冯玉祥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蒋中正不仁，逼得我们……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啊！”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上演了一出“兄弟释嫌，同仇敌忾”的感人戏码。只是这眼泪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但无论如何，晋绥军与西北军的二次联盟，在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场景中，算是初步达成了。阎锡山达到了他的首要目的。

接下来，就是马不停蹄地联络其他势力。阎锡山这次拿出了真正的“诚意”——不再空口白话。给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去信，除了痛斥光头，许诺“事成之后，两湖乃至华中，尽归桂系”，还附上了实实在在的军火订单和大洋汇票。给张发奎等失意将领，许以高官厚禄和独立指挥权。甚至真的秘密派人去接触石友三，暗示“只要反正，山东就是你的”。

在共同的敌人蒋介石和阎锡山撒出的金元攻势下，一个松散但规模空前的反蒋大联盟，开始迅速拼凑起来。

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代表桂系）等各方代表齐聚太原，召开“扩大会议”，正式宣告“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部”成立，阎锡山就任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为副总司令。通电全国，历数蒋介石“十大罪状”，宣布“挥师百万，讨伐独夫，以救党国”！

史无前例的中原大战，一触即发。

反蒋联军方面，粗略统计，阎锡山晋绥军约三十万，冯玉祥西北军约二十万，李宗仁桂系及张发奎等部约十五万，加上其他被拉拢的零星部队，总兵力号称八十万，分北、中、南三路，计划同时向蒋介石控制的中原、两湖地区发动全面进攻。

光头方面，自然不敢怠慢。紧急动员中央军嫡系第一、第二、第三军等主力，加上依附的韩复榘、何键、陈济棠等部，以及各地保安团队，总兵力约六十万，分头迎战。

南北对峙，战云密布。一场决定中国命运走向的超级大战，即将在广袤的国土上血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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