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上君与传闻

暴雨不知何时变小了。

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打在平静下来的海面上，漾开无数微小的涟漪。

王慎周身的金光、绿芒、赤焰缓缓收敛，最后只留下一层淡薄的光晕笼罩着他和龙卷。

但那收敛之后，散发出的气息反而更加沉凝，如同山岳，无声地压在这片海域上空。

他看着眼前几乎把脑袋埋进海里的黑龙幽煌。

巨大的身躯在轻微颤抖，每一片青黑色鳞片都微微炸起，又努力想贴合回去。

暗金色的竖瞳里，刚才的凶戾和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还有一丝讨好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你说的上君，”王慎开口，龙语平静无波，“是谁？”

幽煌巨大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

【上君……上君是真龙！】

它急急忙忙地强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和……一丝希冀。

【和前辈您一样的境界！实力通天！是小龙绝对无法违逆的伟大存在！】

它刻意加重了“和前辈您一样”这几个字，暗金色的竖瞳偷偷抬起，观察着王慎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顾忌或缓和。

真龙，八阶。

王慎心里快速评估。

在玄灵界，真龙确实是站在顶端的生灵之一，成年便是八阶，血脉强横，天赋神通惊人。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他，面对同阶真龙也要谨慎对待。

但派一条七阶的黑龙来当探路卒子？

这要么是那真龙手下匮乏，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在对方眼里，价值并不算太高，或者风险可控？

“你们是如何知道这个世界的？”王慎继续问。

【传闻！】

幽煌立刻回答，生怕慢了一秒。

【这段时间，突然有了传闻，说有一个新发现的、规则薄弱、灵气稀薄但那种驳杂情绪能量很浓郁的世界。上君对这个感兴趣，就派了几批探路的过来……小龙，小龙就是其中之一！】

传闻？

王慎皱了皱眉。

陈渊和尘牧没死，回去散播的？

不对，他们俩当时打出真火，又被自己自爆波及，就算没死也该重伤隐匿，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回去。

难道是……“幽冥”那边泄露的？那个“幽冥醒”？

还是说，他们战斗撕裂的空间裂缝，吸引来了这些在虚空中游荡的存在？

问题太多。

而且，王慎不太相信这条黑龙知道全部真相。它只是个探路的小卒。

他不再打算问了。

有些信息，还是自己看更直接。

王慎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冰蓝色的微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清冷、纯粹，带着一种洞彻灵魂的寒意。

搜魂术。

高阶修士探查记忆、验证信息常用的手段。

当然，对被施术者的神魂会造成一定负担和损伤，如果反抗激烈，甚至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幽煌的竖瞳瞬间缩成了针尖！

它太清楚那冰蓝光芒代表什么了！

不——！

恐惧在这一刻压倒了求生欲，变成了绝境下的疯狂！

让它敞开神魂任由搜刮？

那它的一切秘密、弱点、甚至灵魂本源都将暴露无遗！

事后就算不死，也绝对废了！龙族高傲，宁可战死，也绝不受此屈辱！

“吼——！！！”

一声震天的龙吼爆发！

幽煌庞大的身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黑光急速收缩，凝实。

短短两息，海中那如山峦般的巨龙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浮在海面上的人形生物。

约莫三米高，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青黑色鳞片，肌肉贲张如岩石垒砌。

头颅依旧是龙首，暗金竖瞳，嘴边探出两根弯曲的龙须。背后拖着一条粗壮的龙尾，手脚皆是利爪。

它变成了龙人形态！

力量更集中，速度更快！

变身的瞬间，幽煌没有丝毫犹豫，龙爪猛地向身侧虚空一撕！

刺啦——！

空间被蛮力撕开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对面，是混乱的虚空乱流！

它要逃！

直接逃进虚空海！

哪怕迷失方向，也比留在这里被搜魂强！

它知道真龙级的厉害，那是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存在！

唯一的生路，只有逃！

然而——

就在它半个身子已经探入空间裂缝的刹那。

王慎那只抬起的手，食指，轻轻向下一点。

然后，幽煌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被力量禁锢。

是一种更诡异、更让它绝望的感觉——它周身的海水，忽然活了过来。

不再是它天生亲近、可以操控的水元素。

而是变成了无数无形却坚韧到极致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渗入它的鳞片缝隙，捆缚它的肌肉骨骼，甚至……隐隐压制着它体内流淌的龙血和水系天赋！

什么？！

幽煌的龙首上露出极致的骇然！

水的规则？！

怎么可能？！

它可是龙！天生控水的龙族！

对水之规则的亲和与掌控，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就算是真龙，想用水系神通压制同属水系的它，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如此……绝对！

除非……

一个让它灵魂冻结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这位不是八阶真龙……而是……九阶的……龙祖级伟大存在？！

只有境界碾压到无法想象的程度，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用它最熟悉、最依赖的水，将它彻底锁死！

可恶啊！！！

幽煌心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这一生，凭借龙族血脉和小心谨慎，在危机四伏的虚空海和诸多世界中闯荡，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从未真正陷入过绝境。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或是及时抽身。

没想到，第一次接到上君的重要任务，来到这个被描述为贫瘠低危的新世界……

一上来，就撞到了这种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老怪物！

它的龙生……到此为止了。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成了笑话。

暗金色的竖瞳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紧绷的龙人躯体，一点点放松，放弃了所有抵抗。

甚至，两行浑浊的、混合着海水和某种分泌物的泪水，从它巨大的眼角滑落，滚过青黑色的鳞片，滴入下方的大海。

龙卷一直飘在王慎身边，好奇地看着这条大泥鳅变来变去，折腾半天，最后突然不动了，还……哭了？

她眨了眨碧绿的眼睛，伸出细白的手指，指了指幽煌的脸。

“王慎，”她说，声音在渐渐停歇的雨声中很清晰，“它……哭了。”

王慎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正好看到那两行泪水滚落。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龙……戏是不是太多了点？

幽煌看到了王慎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也听到了龙卷的话。

但它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心死了。

龙生结束了。

它闭上巨大的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命运——无论是搜魂，还是直接被碾碎。

然后，它感觉到，那只散发着让它灵魂战栗气息的手，朝着它的额头，缓缓伸了过来。

越来越近。

指尖那点冰蓝的光芒，在它紧闭的眼皮外，清晰得刺目。

结束了。

这是幽煌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带着悔恨，不甘，还有一点点……对自己这戏剧性终结的荒谬感。

海风轻拂，带走了最后一丝雨气。

夜空之上，乌云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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