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章 陈保顺先往仓库里跑了
机场那场会开完以后,旧货运区这边的人,脸上都不怎么好看。
为什么?
因为这回楚天河不是来听他们讲困难的,也不是来让他们递递材料、交交检讨、表个态就过去了。他是把旧货运区那口锅整个揭开了看。服务费、加急件、侧仓、临时仓、货代、短驳,哪一口都沾着钱,哪一口都有人吃。前面大家靠着机场集团那层老壳和“安全运行”这块牌子,还能遮一遮。现在这层牌子被顾言、秦峰和楚天河一块儿掀了,再想装糊涂,就装不下去了。
姚建安回机场集团办公楼的路上,脸阴得吓人。
孟德清走在后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姚总,这回是不是得先把旧货运区几家口子紧一紧?”
姚建安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旧货库那排房子,半天才说道:“紧是肯定得紧。可你以为现在最急的是我们?”
孟德清没接上这句。
姚建安冷笑了一下。
“鲁二河那边前头仗着熟路子,陈保顺那边仗着仓和地,这帮人比我们更急。机场扩建一动,旧货运区一改,他们手上那些临时变长期、口头变合同、仓和地混着用的东西,全得往外翻。你等着看吧,会刚开完,先跑的肯定不是我们。”
这话刚落,孙明山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清单。
“姚总,市里那边来通知了。下午四点前,机场东头涉及扩建范围内的临时仓储、租约、转租关系、现有场地平面图,全部先上报一轮,先要底账。”
姚建安眼角猛地一跳。
“全部?”
“全部。”孙明山点点头,“尤其点了陈保顺那几排仓和东头靠围网那一圈平房。顾主任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今天只要底账,不等解释,先把东西拿上来。”
姚建安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动作倒是真快。”
动作当然快。
顾言这类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嘴上还经常阴阳两句。可一旦他认准了机场东头这摊事里头有口子,那就不会让你有慢慢擦屁股的机会。底账今天不上来,后头再想往回补,就全是手脚。
而陈保顺这时候,确实已经急了。
他比鲁二河更急。
鲁二河前头吃的是货运口子,收的是“快一点”的钱。机场真要扩建,旧口子没了,他后头还能想办法往别的代理、生意、物流上转。陈保顺不一样,他手上那几排仓、几块地、几摞租约,一旦让人翻开了看,很多东西就站不住。
所以会还没开完,他那边的人就已经往仓库里跑了。
机场东头有一片半旧不旧的仓储区,外头挂着“安顺仓储”“顺达物流”“东航临储”几块牌子,实际上很多地和房子都拧在一块儿。白天看着是仓,晚上看着是场,有些院子今天堆快件,明天停短驳车,后天又能空出来做临时中转。
说白了,杂,但正因为杂,才好藏。
下午三点半,秦峰的人先到了一步。
不是大张旗鼓冲进去,只是在外围先把车和门盯住了。秦峰对这种事看得很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吆五喝六。一喊,人不一定跑得掉,可东西能先没。
他带了两个人,车停在离安顺仓储大门几十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下头,正好能看见门口。
没一会儿,一辆白色皮卡直接冲到了院门口。
陈保顺坐在副驾,下车的时候连门都没顾上带,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进门以后,嘴里第一句话就是:“后边小仓那批东西先挪!合同和账本全收出来,能碎的碎,不能碎的先带走!”
院里头几个工人原本还在装货,一听这话都愣了。
一个戴着蓝帽子的会计模样女人从办公室跑出来,脸都白了:“陈总,先挪哪一批?”
“东头那三排!”陈保顺急得直跺脚,“靠围网那排先别动,先把二号仓里那批租约和旧合同拿出来,再把前头那本转租本子给我!”
女人点头就往里跑。
秦峰在土坡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
这人要是心里没鬼,会这么急?
旁边的小民警压低声音问道:“秦局,现在动不动?”
“等他把要命的东西先拿出来。”
秦峰盯着院里,声音很稳,“现在进去,他还能说自己回来整理资料。等账本、合同、分配表都到了手上,再进。”
院里头乱成一团。
工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看见陈保顺黑着脸在几间小仓和办公室之间来回跑。那女人从里头抱出来两大摞资料夹,放到一辆手推车上。还有个小年轻,怀里夹着一只铁皮盒子,像是抱命一样往外挪。
陈保顺自己冲进后面一间平房里,几分钟以后出来时,手上又多了一本厚厚的红色硬壳登记本。
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可他抱在怀里的动作太紧了,像是生怕别人碰一下。
秦峰这时才把车门推开。
“走。”
几个人一进院,最先看见他们的是门口那个装货工人。那人愣了一下,刚想喊,秦峰已经穿过院子,直接站到了陈保顺面前。
陈保顺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秦局?”
秦峰看着他怀里那本红壳本子,淡淡问了一句:“跑这么快,仓库里着火了?”
陈保顺喉结动了动,挤出个笑来。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这不是听说市里要看机场东头的底账嘛,我先回来把资料归一归,省得后头乱。”
顾言那边没来人,可秦峰前头已经听够了这帮人的说辞。
归一归?
这种时候谁信这种话,谁就是傻子。
秦峰往那辆手推车看了一眼。资料夹、旧账、铁皮盒、红壳本子,全是仓储和租约口最值钱的东西。
他直接抬手,指了指陈保顺怀里那本。
“拿来。”
陈保顺下意识往后一缩。
“秦局,这就是我们平时的一些内部租约记录……”
“拿来。”秦峰声音不高,可已经一点余地都没给。
陈保顺脸上的肉抖了抖,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秦峰翻开第一眼,脸就冷了。
本子里不是普通租约登记,是一张张手写分栏表。哪一排仓,哪一间屋,谁租着,合同上写多少,口头上加多少,哪个院子前头说是临时堆放,后面其实放的是固定车队。最扎眼的是,每一页最右边都有一栏小字,写着“补偿测算”“可谈空间”“先签优先”。
站在一旁的小民警一看都愣了。
机场扩建图纸还没正式摊开,这帮人连后头补偿和怎么分都先拿小本记好了。
秦峰抬头看着陈保顺,脸上没一点表情。
“你这准备得挺全啊。”
陈保顺脑门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秦局,你误会了!这就是我们自己内部做的风险评估……”
“风险评估?”秦峰冷冷看着他,“哪家仓先签,哪几户能压价,哪几排平房‘可谈空间大’,这也叫风险评估?”
陈保顺嘴唇发干,眼神乱晃。
旁边那个会计模样的女人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秦峰把那本红壳登记本递给旁边民警,又走到那只铁皮盒前,伸手敲了敲。
“打开。”
小年轻抱着盒子,脸白得像纸。
“这里头……就是一些旧合同……”
“打开。”
盒子一开,里头全是空白合同、双份租约,还有几张早就盖好章、却没填金额的补充协议。最底下一沓纸更扎眼,是机场东头那片征收范围里,几排仓和几个院子的手写关系图,上头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秦峰扫了一眼,直接笑了。
“你们这活干得倒是细。机场还没开始拆,后头这钱怎么分都先算明白了。”
陈保顺这回是真慌了,连忙摆手。
“不是分,不是分!我们这是提前准备,怕后头乱,怕租户闹,所以先做预案……”
秦峰都懒得和他掰这个词。
他看了眼那些双份租约,又看了眼红壳本子上的“可谈空间”,心里已经明白大半了。
陈保顺这摊子不光是借机场旧货运区吃钱,连机场扩建这刀还没落,他就先想着怎么补偿和过一遍手。
这种人,说自己在做仓储,都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盯着陈保顺,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机场还没开始拆,你们就把哪块地、哪几排仓、谁能压价、谁先签、钱怎么分都算好了。前头嘴上喊的是支持扩建,后头盘的是拆迁的账。你这仓储公司干的活,还真不少。”
陈保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院子外头,已经有几辆车慢慢停下了。
孙明山和发改那边的人也到了。
孙明山一进门,看见那辆手推车上的资料和秦峰手里那本红壳登记本,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虽然知道陈保顺这边底子不干净,可也没想到他敢把事做到这种地步。
机场扩建还在起步阶段,他这边就已经把“可压价空间”先算出来了。
楚天河到的时候,院里头已经没人再乱动了。
他进门以后没先看陈保顺,而是先把那本红壳登记本翻了翻,又看了那几份双份租约和补偿草表,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很。
陈保顺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楚天河才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句:“机场扩建谁跟你说一定能拆到哪一排?”
陈保顺嘴角抽了抽。
“楚市长,我……我就是自己瞎琢磨……”
“那你瞎琢磨得挺准。”顾言也到了,这会儿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份资料,脸上全是冷笑,“你这不叫瞎琢磨,你这叫提前埋口子。前头机场旧货运区那口饭吃着,后头扩建这口补偿你还想再捞一遍。你是一点不嫌撑。”
陈保顺低着头,不敢再接话。
楚天河把本子合上,递给秦峰。
“带走。”
“仓、账、租约,先封。”
“后头机场东头那一片,凡是和他这些仓和院子沾边的,全部重新对。”
秦峰点头,伸手一摆。
“人带走,东西全扣。”
陈保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嘴里还想说什么,可话刚冒个头,就让人先按住了。
他这会儿才真明白,前头那点“先稳住再谈”的念头,彻底没了。
楚天河没再看他,只转头对孙明山和发改那边的人说道:“机场扩建这个事,村民怕补偿不清,正常。可有人借着补偿想狠狠干一笔,那就别怪我先清这帮人。”
孙明山连连点头,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现在越来越明白,楚市长这回搞机场,不是简单修跑道、扩货运区,是先把旧货运口这口脏饭弄干净,再谈后头怎么建。
秦峰把陈保顺往外带的时候,院里那几个工人和会计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那只铁皮盒子还摆在桌上,空白合同和补充协议摊开一片,风一吹,边角直抖。看着不大,可谁都知道,这一盒子纸要是真摊平了,后头机场东头多少“说不清”的仓、院子、租约和补偿,都会跟着塌下来。
秦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可压价空间”的表,冷冷说道:“机场还没开拆,你们倒先把钱怎么分都算明白了。怪不得前头那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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