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九章 李副市长的失眠
江城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
但对于李德全来说,此刻这一分钟,仿佛就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像是有人故意用一块黑布罩住了整个市委家属院。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孤零零地亮着,光线惨白,在这个初冬的夜里,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冷意。
李德全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大班椅上。平日里那副架在鼻梁上用来装儒雅的金丝眼镜,现在已经被扔到了桌角,两条镜腿歪斜着,就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腿的虫子。
他手里夹着的一支“九五至尊”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焦糊味冲进了鼻腔,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浑然未觉,直到那火星子烫到了指尖。
“嘶!”
李德全手一抖,烟头掉在了那条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瞬间烫出一个黑洞。
他没管那点火星,只是猛地抓起桌上的那个专用保密手机。
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
这才是最可怕的。
按照惯例,每天晚饭后,钱斌、赵海涛,甚至是沈博,都会像是一窝等着喂食的鸟,争先恐后地发信息来汇报这一天的“战果”。
尤其是沈博,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海归,每天不发三条彩虹屁都不算完。
但今天,这几个人就像是在这世界上集体蒸发了一样。
钱斌的电话,关机。
赵海涛的微信,没回。
沈博……更是连那个平时用来单线联系的境外号码都成了空号。
李德全使劲搓了搓那张已经开始松弛的脸,搓得生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乡镇企业改制那种几百人堵门的场面他都摆平了。这红星厂不就是个破厂子吗?楚天河不就是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吗?
“没事,没事。”
李德全喃喃自语给自我催眠,“可能是因为今天有些行动比较敏感,他们都在避风头。对,避风头。说明这帮小子聪明,没给我惹事。”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不像是在叫门,倒像是在砸门。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神经质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啊!大半夜的!”
保姆吴妈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带着惊慌。
李德全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隔着厚重的窗帘缝隙往外看。
没有警灯。没有那种可怕的红蓝光。
只有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楼下,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认出了那辆车牌尾号——那是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李有才的车。
李德全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接着,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愤怒。
“废物!都是废物!”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有才一身酒气地冲了进来。这货平时也是人五人六的老板派头,现在那件名牌西装皱得像团咸菜,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满脸通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哥!哥你在哪呢!”
李有才一进门就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差点被地毯绊个狗吃屎。
“嚎什么丧!”
在此刻的李德全眼里,这个弟弟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他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捞起个靠枕就砸了过去,“把门关上!你是生怕这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你来了是不是?!”
李有才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骂,酒醒了三分,他反手把门关死,锁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德全面前。
“哥,出事了!真的出事了!”
李有才拽着李德全的裤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沈博那小子失联了!他那两千万是昨晚刚划走的,说是安家费,结果今天我去查那个账户,也就是刚刚银行那边朋友偷偷跟我说,那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是被经侦冻的!”
“你说什么?!”
李德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账户被冻结,意味着沈博不仅没跑掉,而且警察已经介入了资金链调查。
“钱斌呢?他不是在纪委那边有眼线吗?他怎么没报信?”李德全一把揪住李有才的衣领,把这张油腻的胖脸拽到眼前,“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钱……钱斌昨天就被楚天河扣了!”李有才哆哆嗦嗦地说,“哥,我也是刚听说。楚天河这小子太阴了,他根本没走常规流程报备,是直接让警察抓的人!现在整个开发区都封锁消息了,连赵海涛都躲在医院装病不敢出来!”
李德全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书柜上,眼神空洞。
完了。
全线崩盘。
从钱斌到沈博,这条原本看似坚固的利益链条,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断裂。
而断裂的尽头,就是他李德全。
“哥,你得救我啊!”
看见李德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李有才彻底慌了,他爬过去抱住李德全的腿,“那些公司法人虽然写的都是我的远房亲戚,但实际上我的签名到处都是!甚至有一份跟沈博的补充协议,上面还有你的私章啊!那是你上次喝醉了为了显摆非要盖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把李德全从头浇到了脚底。
我想起来了。
那次在鼎盛资本的庆功宴上,在众人的一片“市长英明”的马屁声中,他确实飘了。沈博那个小人趁机拿出那份所谓的“君子协定”,说是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让他盖个章留作纪念。
纪念?
那现在成了要命的铁证!
“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李德全突然暴起,一脚踹在李有才的胸口上,把他踢翻在地。
“我就不该让你这个猪脑子掺和进来!谁让你跟他签协议的?!谁让你拿我的章的?!”
李德全吼着,眼睛通红,状若疯癫。他现在恨不得扒了这个亲弟弟的皮,拆了他的骨头。如果不是这个蠢货贪那点差价非要搞什么“体外循环”,他至于被楚天河抓住把柄吗?
“哥!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李有才也急眼了,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了,“你赶紧想想办法啊!周书记那边呢?你跟正明书记不是老搭档吗?你给他打电话啊!探探口风啊!是不是真的立案了?”
周正明。
对,周正明。
李德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私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周”这个号码。
手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这通电话一旦打出去,那就是摊牌。如果是虚惊一场,那就等于自投罗网;如果是真的……他还能指望周正明念及旧情?
“打啊哥!都这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李有才在旁边催命一样叫唤。
李德全咬了咬牙,心一横,按了下去。
“嘟……嘟……嘟……”
听筒里的盲音每响一声,李德全的心跳就快一拍。
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以往这个时间,周正明就算在开会也会接他的电话,或者至少挂断回个信息。
但是没有。
直到自动挂断的忙音响起,那边依然是一片死寂。
李德全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这次更干脆,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这是被拒接了。
或者是被拉黑了。
那一瞬间,手机从李德全的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这声响,如同是判决书落下的声音。
“不用打了。”李德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正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既然不接电话,说明事情已经不在市一级的层面了。省纪委……介入了。”
一旦省纪委介入,那就是雷霆手段,所有的本地关系网都会瞬间失效。
李有才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那怎么把办……哥,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跑?”
“跑?往哪跑?”李德全冷笑一声,他走到窗边,再一次掀开窗帘一角,“沈博想跑没跑掉,你觉得现在的机场和高速路口,是不是已经布满了咱们那位秦大局长的人?”
李有才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德全转过身,看着书房这满屋子的狼藉。墙上那幅他最得意的题字“宁静致远”,现在看来是那么的讽刺。
“去把门打开。”李德全指了指房门,“别让外人看笑话。吴妈还在楼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那个常年锁着的抽屉。李有才以为他要拿什么机密文件或者护照,眼睛一亮。
但李德全从里面拿出了一瓶只剩小半瓶的茅台,那是二十年的陈酿。
他没有拿杯子,直接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也多少压住了一些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哥……”
“滚回去。”李德全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回你家去,洗干净点,然后把自己绑好了等警察上门,这是给你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别在这给我丢人显眼!”
“哥!我不走!我不想坐牢!”李有才还在哭嚎。
“你不走是吧?好!”李德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那你就在这看着,看着我是怎么被带走的!看着咱们李家是怎么完蛋的!”
他这一吼,李有才彻底被吓住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句道别都没敢说。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德全看着敞开的房门,听着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很饿。
那是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饿,像是一个还没吃饭就要上路的囚徒。
“吴妈!”
他冲楼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哎!先生,怎么了?”吴妈战战兢兢地回应。
“做几个菜。”李德全坐回到那张大班椅上,整理了一下领口,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还没倒台的副市长,“炒个肉丝,再弄个拍黄瓜。我要喝酒。”
“哎,好,好!”
听着楼下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声,李德全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在这个家里,能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夜更深了。
市委大院里静得可怕。
李德全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个简单的家常菜。他端起已经满上的酒杯,手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努力把它送到了嘴边。
酒入愁肠,全是苦味。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上副县长那年,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誓要在江城干出一番大事业。
没想到,最后的终点,竟然是在这盘拍黄瓜面前。
“一步错,步步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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