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三十章 这里的茶不好喝
纪委谈话室。
这里没有那种用来吓唬人的铁栅栏和审讯椅,反而布置得有点像个单位的普通会客室,墙是温馨的米黄色,地上铺着也算干净的复合地板。
只有中间那张桌子有点特别。
桌子是那种L型的,把被谈话的人和谈话的人隔出了两个世界,桌角都是圆弧包边,没楞没角,桌面上除了一个固定死的烟灰缸和纸巾盒,什么硬物都没有。
赵伟坐在这把软包椅子上,却感觉像坐在钉板上。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自然光台灯亮着,空调开的是26度,但他还是热,那身名牌衬衫早就湿透了,粘在那个已经发福的肚子上,难受得要命。
“喝茶。”
楚天河坐在对面,亲自动手给赵伟倒了一杯水。
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最普通的白开水,还是那种刚烧开没多久、冒着热气的。
“这茶有点烫嘴,赵局长慢点。”楚天河笑着把杯子推过去。
赵伟哪敢喝,双手捧着那个一次性纸杯,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传到掌心,好像这点痛觉能让他稍微清醒点。
“楚主任……咱们……咱们就这么干坐着?”赵伟终于忍不住了,这种沉默比刚才在会议室的施压更让人心里发毛。
“不急,聊聊嘛。”
楚天河显得很放松,甚至还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紫檀木画轴,像是个把玩古董的老玩家一样,再手里轻轻摩挲着,“赵局长对这东西不陌生吧?《雪景寒林图》的轴头,你看这包浆,这雕工,真是上乘。”
赵伟的眼皮猛地一跳,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个画轴上。
确实是它。
虽然上面的油污被擦干净了,但那独特的祥云纹理,还有刚才陈墨用探针打开过的那个微小针眼,都证明这就是那个藏着死穴的东西。
真的在这儿!
“这……这就是个普通工艺品。”赵伟咽了口唾沫,强行按照吴志刚昨晚教的剧本开始背词:“是我前阵子看这木头不错,自己买来玩的,楚主任如果喜欢……”
“自己买的?”
楚天河打断了他,那种眼神里全是“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戏谑,“我记得赵局长昨晚可是跟某人说,这东西是你从他书房里顺手牵羊拿走的啊?怎么,这剧本没对好?”
赵伟的心脏漏跳了一啪。
他怎么知道“顺手牵羊”这个词?!那是昨晚他和吴志刚在紫竹茶楼密谋时,吴志刚亲口教他的说辞!那是绝对私密的对话!
难道……
赵伟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一种极度的恐惧让他甚至忘了掩饰,“你……你在监听?”
“监听?”楚天河笑了摇摇头,“那种不上台面的手段我们纪委可不用。我们用更科学的方法。”
他拿出那个黑色的录音笔,并没有播放,只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赵局长,你可能对自己那个好师父还不太了解。他这人有个习惯,喜欢留后手,你知道这个画轴里除了那个记满账的小本子,还有一个很有趣的U盘吗?”
U盘?
赵伟愣住了。吴志刚没跟他提过U盘的事!只说了账本!
“看来你不知道。”楚天河叹了口气,好像是在替他感到悲哀,“那个U盘里,存了几十个文件夹。其中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赵伟。想不想听听里面有什么?”
没等赵伟回答,楚天河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声过后,那个赵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刻在骨子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赵伟这个同志,平时工作能力是有,就是好大喜功。我也没想到他会背着我搞这些名堂……”
吴志刚的声音!
但这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忽,还有电流杂音,不像是面对面录音,倒像是,电话录音的剪辑版。
当然,赵伟此时已经是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什么剪辑不剪辑,他只听到了那内容。
那里面,吴志刚正在“大义灭亲”!
“……关于那个画轴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他说那是他个人的经济行为,甚至说是诈骗。我作为领导,虽然有失察之责,但这种个人行为,我确实不知情。”
“……如果纪委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我建议严查到底。我们队伍里如果有这种借领导名义招摇撞骗的害群之马,决不能姑息。”
录音结束。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赵伟捧着水杯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滚烫的水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起一个红印,他都毫无反应。
卖了。
真的被卖了。
而且卖得这么彻底,这干净。
昨晚在茶楼那样语重心长、那样掏心掏肺地说要“保你全家”,结果转头就把这套说辞变成了向纪委的“举报材料”!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什么“借领导名义招摇撞骗”,什么“决不姑息”。
这就是他的好师父!
“听到了?”楚天河关掉录音笔,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同情,虽然那同情也是战术性的,“你还在茶楼想着怎么帮他顶雷,人家转头就已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赵局长,这出师徒情深的戏,是不是稍微有点讽刺?”
“这……这是什么时候录的?”赵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碎了。
“就在今天早上。”楚天河当然是在忽悠他,那是昨晚楚天河根据已有的监听片段和今天早上的“虚拟对话”剪辑拼凑的,“就在我们这一队人马出发来财政局抓你的时候,另一队人马去了常委楼。这录音,可是吴部长那是交上来的附件。”
这是赤裸裸的信息战。
楚天河赌的就是赵伟现在这个信息真空期。
从他进这个门开始,他和外界的联系就断了。
他无法验证这录音的真假,只能通过这残酷的内容进行逻辑推演。
而逻辑是通的。
吴志刚那种人,为了保命,这是他绝对干得出来的事。
“楚主任……”赵伟把那个纸杯捏得变了形,水流了一地,“他说……他对画轴不知情?”
“对,不知情,全是你的个人行为。”楚天河点了点桌子,加强语气,“如果按照这个定性走下去,那你就会是这个特大受贿案的唯一主犯,数额几个亿,情节特别严重,而且还要加上诈骗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楚天河伸出手指比了个枪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不用我给你普法了吧?还有你那个私生子,因为那是赃款转移,也要被追缴,甚至那孩子在国外的监护权都要出问题。”
“不!不行!”
提到孩子,赵伟那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那钱不是我的!我哪有那个本事搞几个亿?!我就是个经手人!我就是个管账的!真正的大头全都在他那儿!”
“坐下!”
一直坐在角落做记录的王振华低喝一声。
赵伟被这一声吼,身子晃了晃,又软绵绵地瘫坐回地上,他也没去扶椅子,就那么坐在地上,像一瘫烂泥。
“赵局长,话不能乱说。”楚天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钱在他那儿,证据呢?吴部长可是说了,那是你打着他的旗号骗的。”
“我有证据!”赵伟嘶吼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个画轴里的本子!那是师父让我记的!每一笔账,都是经过他点头的!上面有些备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比如那个孝敬师爷,那就是他给省里那个……”
“哎!”楚天河打断了他,“这种涉及省里大领导的话,没证据可不能乱说,我只要江城的证据。”
他在控制节奏,不能让赵伟现在就全盘乱喷,那样信息量太大反而容易把水搅浑,现在要的是精准打击。
“我有!我办公室!”赵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办公室的吊顶上面!第五块石膏板后面!还有一个U盘!那是我这几年偷偷备份的!每一次他和那些大老板谈事的录音,我都备了一份!”
这才是楚天河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个画轴里的账本虽然是铁证,但毕竟是孤证,吴志刚可以说那是赵伟伪造的。
但这吊顶里藏的录音,那是活生生的第一现场!
“振华!”楚天河回头看了一眼王振华,“去一趟吧,带上技术科的人,动作轻点,别把人家财政局的天花板拆坏了。”
“明白。”王振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转身就走。
赵伟坐在地上,还在大口喘气,像是刚上了岸的溺水者。把自己最大的底牌交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失落,竟然是一种报复后的快感。
想让我死?想让我顶雷?哪怕是死,我也要拉你这个老东西垫背!
楚天河走过去,把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重新拿了个纸杯,倒了一杯温水,蹲在赵伟面前递给他。
“起来吧,地上凉。”
赵伟颤抖着接过水杯,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纪委主任。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这张脸没那么可怕了。
“楚主任……我要是全交代了……是不是能算是重大立功?”赵伟的声音很小,满怀希冀。
“那要看你说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楚天河也蹲在那儿,眼神平视,“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孝敬师爷,还有那个李宏图,我比较感兴趣。”
“李宏图……”赵伟眼神一暗,这会儿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是师父的白手套之一,南郊那个项目,如果没有师父给规划局打招呼,根本变不了性,那两百万只是敲门砖,后面还有干股。”
“还有王建设。”赵伟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那个交通局的王建设,为了当正局长,送了八十万,那画还是我给送过去的,那画也是假的,就是个地摊货,当时王建设还夸那线条有力呢……哈哈哈……”
赵伟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都是假的……画是假的,师徒情是假的,这官场上的兄弟义气也是假的。只有那个手铐是真的。”
楚天河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一种心理宣泄,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当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剩下的人性虽然丑陋,但也最真实。
“还有一个事……”赵伟喝了口水,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昨晚师父见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万美金,说是给我儿子的学费,这钱还在我车里。”
“那叫封口费。”楚天河纠正道,“也是行贿证据。”
“我知道,这钱我可以交出来。”赵伟此刻已经完全站在了吴志刚的对立面,“还有他老婆在海外的账户,我也大概知道几个,虽然我没直接转过账,但我有次看到他手机短信提醒,是个瑞士银行的。”
“很好。”
楚天河站起身,这一堂“早课”上得值了。
不仅拿到了赵伟的私藏U盘,还撬开了这个最核心证人的嘴。
吴志刚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已经被从内部炸开了最大的缺口。
“赵局长,接下来的时间,你要辛苦一下。”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本,“要把你这么多年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好好回忆回忆,想得越细越好。”
“我写!我都写!”赵伟爬起来,坐在桌子前,那背影看着佝偻而决绝,他拿起笔,那支笔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股要把牢底坐穿也要拉吴志刚下水的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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