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清醒
早餐时间结束,犯人们被驱赶着离开饭堂,回到各自的监室或前往劳役场地。
张诚被分派去清理仓库后面的排水沟。
那是一条露天狭沟,堆满了枯叶、淤泥和各种垃圾,散发着恶臭。
工作是两人一组,和他一组的,竟然是那个偷电缆的老头。
老头依旧神神叨叨,一边用破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垃圾,一边对着沟里的积水自言自语:“……都是脏水……流到河里……河也脏了……脏东西吃人……吃了就不吐骨头……”
张诚机械地挥动着铁锹,将黑臭的淤泥铲到手推车里。汗水混着灰尘,淌过他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他死了”“陈锋死了”、“车祸”。
真的是车祸吗?
有那么巧吗?在他和苏晚可能触及到某些核心秘密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
还有那晚的“意外”逃脱……现在,又是陈锋的“意外”车祸。
太多的“意外”,编织在一起,就成了最精密的谋杀。
一股冰冷的愤怒,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悲伤和绝望,在他的血管里缓慢流淌。愤怒于这种肆无忌惮的抹杀,愤怒于这种将人命视为草芥的冷酷,也愤怒于自己的无力。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诚回头,是仓库的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看守,姓吴,面相看起来比其他人温和些,但眼神同样淡漠。他站在仓库后门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过来一下。”吴看守朝他招招手。
张诚放下铁锹,走了过去。偷电缆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对着水沟絮叨。
吴看守吸了口烟,目光望向远处的高墙,似乎漫不经心地说:“早上听到消息了?”
张诚沉默着。
“陈锋,市局刑侦支队的,挺能干一个小伙子。”吴看守吐出一口烟圈,“可惜了。听说家里就他一个儿子,父母都是高官,哭得不行。”
张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世道啊,”吴看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儿,不是光有干劲、有正义感就能办的。愣头青,容易撞南墙。撞轻了,头破血流;撞重了……”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诚一眼,“你呢,在这里头,更要明白这个道理。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外面的人,你管不了;里面的人,你也惹不起。安安分分,或许还能等到出去的那天——如果你还能出去的话。”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诫,甚至带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好意”,但张诚听出了里面的另一层意思:警告。警告他,陈锋的下场就是例子;警告他,外面的力量不仅能弄死一个警察,更能让他在这高墙内无声无息地消失;警告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屈服,变成他们想要的那种“认罪伏法”的沉默羔羊。
“谢谢吴管教提醒。”张诚低着头,声音沙哑。
吴看守摆了摆手:“干活去吧。沟清理干净点。”
张诚转身回到沟边,重新拿起铁锹。吴看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沙子,灌进了他刚刚燃起一丝愤怒火焰的心口。但很奇怪,那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在沙子的摩擦下,烧得更暗,也更顽强。
他知道,吴看守可能只是奉命来“敲打”他,也可能是某种更复杂算计中的一环。但无论如何,陈锋的死,确认了一件事:外面的对手,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辣,更肆无忌惮。
他们已经不惜对警察下手了。
那么,对他这个已经身在牢笼、罪名在身的“杀人犯”,又会有什么顾忌?
下午的放风时间,气氛更加诡异。
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苍白地照在水泥地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犯人们依旧三三两两,但交谈的声音更小,眼神躲闪。刀疤脸和文身男像两条忠实的鬣狗,紧紧跟在张诚左右。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粘腻的目光,一寸寸刮擦着张诚的神经。
张诚走到围墙边,仰头看着那一小片被电网切割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刺眼,蓝得不真实。
自由,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在变得像这片天空一样遥远。
“看什么呢?”文身男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飞出去?别忘了,你身上背着人命呢。就算出去了,也是个杀人犯。”
张诚没理他。
刀疤脸哼了一声:“杀人犯也好,冤死鬼也罢,到了这儿,都一样。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何况……”他顿了顿,“你连条泥鳅都算不上,顶多是沟里的臭虫。”
极尽侮辱的话语,像脏水一样泼来。他们在试探,在挑衅,试图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给他们动手的借口。
张诚紧紧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他转过身,面对他们。他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波澜。
“说完了?”他问,声音嘶哑,但很稳。
刀疤脸和文身男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弄得一愣。
“说完就让开,我透口气。”张诚说着,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肩膀撞开了文身男。
文身男被撞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涌起暴怒的红色:“你他妈……”他攥紧了拳头。
刀疤脸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加阴鸷地盯着张诚的背影。
张诚走到放风场地的另一边,靠近铁丝网的地方。这里离其他犯人稍远。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好奇的,畏惧的,恶意的,麻木的。
他靠在冰冷的铁丝网上,铁丝网的菱形格子嵌进他的后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污浊,但有阳光的味道。
陈锋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门后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黑暗和更清醒的认知。
悲伤和绝望之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们想让他死,或者让他变成行尸走肉。
他偏要活着,清醒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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