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故园哀思

果然，一个星期后的清晨，外公在睡梦里走了。那天我刚睡醒，就听见外婆的哭声，撕心裂肺的，我跑过去一看，外公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外公的丧事在大舅舅家办的。他和外婆的寿棺早就准备好了，就放在大舅舅家的柴房里，是外公年轻时自己选的木料，请木匠做的，刷着黑色的漆。

根据习俗，老人咽气后，家属首先要做“停床”，舅舅们将外公移至堂屋正中的灵床上，头朝里、脚朝外，盖上白色棉布单。随后，二舅手持“报丧棍”（用柳木或桃木制成，长约一米，外缠白纸），挨家挨户低头躬身，言语恳切向亲友报丧，告知外公离世时间与后续治丧安排。

与此同时，女眷则会为逝者“净身更衣”，用温水擦拭逝者身体，换上提前备好的“寿衣”，黑色棉布衫裤，七件，寓意“单数为阳，护佑逝者归阳”，更衣时都停止哭泣，避免眼泪滴落在寿衣上，以免逝者牵挂。

随后，大舅指挥在堂屋搭建灵堂。外公的寿棺摆放在堂屋中央。棺脚放着一张供桌，供桌正中摆放着外公的遗像，遗像两侧贴白色挽联，供桌上还供奉外公生前爱吃的饭菜、水果。桌下，点燃两根白烛与三炷香，香前放置一个“灵位牌”，牌位前摆着装有米的瓦盆，供亲友上香时插香使用，此瓦盆也被称为“老盆”，出殡时由大舅摔碎。

净身更衣，灵堂搭好后，由大舅托举外公头部，其他舅舅及亲友协助调整姿势，确保外公平躺端正，将外公放入棺中。随后盖上棺盖（但暂不封死，留缝隙，待出殡前“辞灵”仪式后再钉牢）。此后，寿棺会被放置在灵堂供桌后方，亲友吊唁时，向寿棺鞠躬叩头；

停灵期间，子孙们都来“守孝”，子孙们身着白色孝衣，腰束稻草绳，头戴白孝帽，日夜守在灵堂两侧，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亲友吊唁时，向逝者遗像鞠躬或叩头，家属则要回礼致谢，若遇至亲，还需陪同哭泣，以表悲痛。此外，每日早晚需为逝者“供饭”，由家属端着饭菜放在供桌上，口中轻声呼唤逝者，告知其吃饭，尽显孝心。

外公子孙多，舅舅们商量后决定，停灵  5天，远的近的，亲戚们陆续赶来，有的对着外公的寿棺磕头，有的拉着外婆的手安慰，外婆只是哭，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准备听鼓书了。我和大舅舅家的幺表哥嫌在堂屋里太吵，躲在阁楼上。阁楼里堆着旧粮食袋子，有股淡淡的霉味，我们趴在阁楼的缝隙上往下看，堂屋里坐满了人，安静地听鼓书先生唱着。外公就静静地躺在堂屋中央的寿棺里，盖着红色的寿被，从此，他就和我们阴阳两隔了。鼓书唱了四夜，远远近近的老人，来陪着外公的亲人们守了四夜，白天，拖着流水席，招待来往的客人，舅舅们也乏了，一个个皮影子一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第五天，到了外公出殡的日子。

当天清晨，先举行“辞灵”仪式。家属与亲友齐聚灵堂，由“扶丧头”（即扶丧领队人）主持，带领众人绕棺一周，再向逝者遗像叩拜三次，随后准备出殡。

外公的寿棺被八大金刚（扶丧的人，当地的称呼）从屋中缓缓抬到屋外，放在两条长凳上。外公的子孙们头戴用白棉布缝制的孝帽，身上披着白棉布制的孝衣，脸上满是悲戚。女眷们在一旁低声啜泣，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哭喊。外婆穿着一身黑布衣裳，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寿棺。

八大金刚抬着外公的寿棺，准备上路了，寿棺上坐着大舅舅11岁的大儿子漆正虎，他是外公的长子长孙，才有这个资格。忽然，外婆猛地冲过去，用小拳头捶打着寿棺，边打边哭喊：“老头子，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你说过要跟我一起到老的！”

旁边的人赶紧跑过去想抱住她，可外婆像是使出了毕生的力气，挣脱开别人的手，跳着蹦着，小脚上的布鞋都蹦掉了，她一边捶打寿棺，一边喊：“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她平时那么温柔娴静，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可那天，她小小的身躯里像是藏着一头野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外婆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我第一次见外婆这样号哭，发疯了一样，也是唯一一次。

有两男劳力抱住外婆，把她架回屋内，不再让她出来。

出殡队伍有严格的顺序：最前方是扶丧队的丧仪头，打着“了纸”，“了纸”上端系着蔑扎纸糊的莲花盘，盘下垂着大穗，每个大穗上的大纸球代表十岁，周围小穗上的小白球代表一岁，明眼人可通过这些纸球知晓死者岁数。这种习俗是当地丧葬文化的一部分，通过纸球数量直观体现逝者年龄，寄托着对逝者的追思与对生命历程的记录。代表着民间对生死仪式的庄重态度与文化传承。

紧随其后的是举纸人、纸马、纸屋等祭品的人，接着是外公的长子，我的大舅方山。大舅头顶白孝帽，身着白孝衣，腰里束着一条粗糙的稻草绳，抱着外公的遗像，由两个壮汉左右各一个搀扶着紧跟在举了纸人的后面，神情悲戚，脚步沉重。其他亲友跟在大舅身后，身着孝衣的女眷，手持哭丧棒，缓缓前行。

再往后是抬棺的  8位“扶丧人”，行进途中，“扶丧头”会根据路况指挥队伍节奏，若遇颠簸路段，便高声吆喝“慢些走”，提醒扶丧人稳棺；每走一段路，还需停下，让亲友转过身下跪叩头，哭泣哀悼，再继续前行，以此表达对逝者的不舍。

外公被埋在雁鹅湖北边的荒地，和村里的老人们葬在一起。送葬的队伍走在乡间土路上，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飘得满地都是，路过的乡亲们纷纷驻足，有的默默鞠躬，有的轻声叹息。没有过多的喧嚣，只有铜锣单调的声响和人们沉重的脚步声。

队伍抵达墓地后，将寿棺停放在墓坑旁边。首先由“扶丧头”进行“清坑”仪式。他提着装有纸钱、米、盐的竹篮，跳入墓坑，将米与盐撒在坑底四角，口中念诵祭词：“老大人，这坑是您的安身地，撒米撒盐保平安，不受虫咬不受寒，子孙后代福满堂。”念完后，点燃纸钱，待纸钱烧尽，再将提前准备好的“垫棺石”放在坑底中央。随后，扶丧人将寿棺缓缓放入墓坑，调整好位置，家属绕墓坑一周，向寿棺撒上一把黄土，寓意“与逝者永别，愿其安息”。

接着，扶丧人开始封土，先将坑边的黄土填入坑中，待填至与地面齐平时，用铁锹将土拍实，堆成一个圆形土堆。坟包堆好后，二舅在坟前摆放供品，点燃香烛与纸钱，再次叩拜，“扶丧头”则在坟前插上“哭丧棒”，告知逝者仪式完成。

下葬结束后，队伍按原路返回，返回途中不可哭泣，寓意“不将悲伤带回家”。到家后，安排二舅跪在门口接大舅抱回的外公的遗像，摆放在堂屋的桌上，等五七烧纸屋的时候，或是周年烧纸屋时，一起烧掉。

随后，家中准备了简单的饭菜，招待参与丧葬的亲友与扶丧人，吃“谢孝宴”。宴后，大舅向亲友与扶丧人致谢，赠送扶丧人礼金和一人一条毛巾，以表感谢。至此，从外公去世到墓葬完的丧葬礼仪全部结束，后续大舅还需在头七、三七、五七等时间到坟前祭拜，延续对外公的缅怀。

葬礼结束后，外婆一个人回到了她的小屋。屋里的东西都还是老样子，外公的旱烟袋还挂在墙上，他常坐的那把竹椅还放在门槛边。外婆睹物思人，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与外公互相钟情，外婆被张少棠看上，强迫她嫁给自己，外公旺谷带人前来救援；想起两人情投意合，相伴五十年，他一生聪明能干，两人从未吵架。虽世道沧桑跌宕，却尽量给了她比一般人富足而安稳的一生。

可如今，屋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外公的咳嗽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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