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花
康熙五十三年的冬天,紫禁城内外已是一片肃杀。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在批阅奏折。李德全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皇上。”他压低声音,“八福晋...”
康熙头也没抬:“说。”
“前日她硬闯府门,被守门太监拦下,在府门前闹了一场,说了些...不太体面的话。”李德全斟酌着词句,“昨日又派人往安郡王府递信,安郡王没见,她又让人在安郡王府门前吵闹。今日...今日在府里打砸,据说砸了好些东西,还打了几个下人。”
康熙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这个郭络罗氏,是真不知死活。”
李德全垂首不语。他知道皇上对八爷一系已厌弃至极,如今八福晋这般闹腾,简直是火上浇油。
“传旨,”康熙重新提起笔,语气平淡,“八福晋郭络罗氏,不尊旨意,不守妇德,不孝不贤。着即申饬,禁足院中,无旨不得出。若再敢生事,严惩不贷。”
“嗻。”
旨意很快传到八爷府。宣旨太监站在院中,一字一句读完,语气冰冷,字字诛心。郭络罗氏跪在雪地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那旨意里说她“悍妒成性”“不守妇道”“有失皇家体面”,几乎是将她的脸面撕下来踩在地上。
“臣妾...领旨。”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太监走后,郭络罗氏在雪地里跪了很久。雪花落在她头上、肩上,渐渐积了一层。白术哭着来扶她:“主子,起来吧,地上凉...”
“凉?”郭络罗氏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我的心早就凉透了!这世上,还有哪里比人心更凉?”
她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走回房中。屋里一片狼藉——刚才接旨前,她刚砸了一套青瓷茶具。碎瓷片还在地上,映着窗外雪光,像一地破碎的星辰。
“都出去。”她摆摆手。
白术还想说什么,见她眼神可怖,终究没敢,悄悄退下。
屋里只剩下郭络罗氏一人。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女人。这还是她吗?还是那个当年艳冠京城的安亲王外孙女吗?
“不让我好过...”她盯着镜中人,一字一句道,“那谁都别想好过。”
十爷府里,若曦正和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对坐喝茶。窗外雪下得正紧,屋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茶香袅袅,本该是冬日里难得的惬意时光。
可若曦心里并不平静。王大娘和怜秋刚递来消息:八福晋最近举动异常,频繁召见外院一个姓赵的管事。那赵管事是安亲王岳乐的旧部,这些年一直为八福晋做事。这几日他行踪诡秘,似乎在筹谋什么。
“姐姐,”若曦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想请您帮忙。”
十福晋看她一眼:“你说。”
“八福晋那边,似乎不太对劲。”若曦压低声音,“我安排的人发现,她在暗中联络旧部,像是在谋划什么。我担心...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十福晋眉头微蹙:“她能做什么?一个被圈禁的福晋,还能翻出天去?”
“狗急跳墙,不得不防。”若曦道,“尤其她手里还有些安亲王留下的人,若真想做些什么...”
十福晋沉吟片刻:“你想让我做什么?”
“想借姐姐的蒙古暗卫一用,盯着八福晋的人。”若曦诚恳道,“我的人手有限,只能盯住府内。府外的事,实在力不从心。”
十福晋看着她,眼神复杂。她不是傻子,知道若曦与八福晋有宿怨,也知道若曦这些年暗中做了些什么。但她是蒙古人,性子直爽,既然认了若曦这个姐妹,便愿意帮她。
“好。”十福晋点头,“我让巴图带人盯着。不过若曦,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能牵扯到爷,不能牵扯到孩子们。”
若曦心中一暖:“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着,外头传来弘砚的笑声。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方才的凝重气氛消散不少。
三日后,巴图带来了令人心惊的消息。
“福晋,侧福晋,”这个蒙古汉子脸色凝重,“八福晋的人,往安郡王府里送了个小包袱,是从后门进的,直接进了大阿哥恒律的房里。包袱不大,用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若曦心中一紧:“安郡王府没察觉?”
“没有。”巴图摇头,“送东西的人身手很好,还很熟悉安郡王府,避开了守卫。我们的人没敢打草惊蛇,只远远盯着。”
“还有呢?”
“还有...”巴图顿了顿,“他们又往四爷府去了。我们的人见是四爷府,知道四爷与咱们爷交好,便出手拦下了。也是个小包袱,用剑挑着,没敢碰,放在了柴房里。”
十福晋和若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包袱...”若曦声音发紧,“可看出是什么?”
“看不出,但闻着有股怪味,像...像病人穿过的衣服。”巴图道,“我们不敢细查,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病人穿过的衣服...天花?
若曦脑中闪过这两个字,浑身冰凉。她想起历史上那些用天花害人的手段,想起八福晋那疯狂的性子...
“快!”她猛地站起,“快告诉爷!还有四爷那边...”
话音未落,胤䄉正好从外头进来,一身寒气:“什么事这么急?”
十福晋忙将事情说了。胤䄉听完,勃然大怒:“这个毒妇!她要干什么?!要害死多少人?!”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若曦忙拉住他:“爷,先冷静。那包袱还在咱们府柴房,得先弄清楚是什么。”
胤䄉深吸一口气:“叫府医来!等等...先别碰,用火钳夹着看。”
府医很快来了,战战兢兢用火钳挑开柴房里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小儿衣衫,料子普通,看着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可仔细看,衣衫上有些暗黄色的污渍,凑近了闻,确实有股怪味。
“这...这像是脓疮的痕迹。”府医脸色发白,“但具体是什么,小人不敢断定。只是...只是为防万一,最好烧掉,碰过的人也要隔离。”
胤䄉脸色铁青:“烧!现在就烧!碰过的人,单独安置,观察几日!”
包袱在院中烧成灰烬,火焰窜得老高,映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若曦看着那火光,心中阵阵发寒。她没想到,八福晋竟会恶毒至此——用天花害人,而且害的还是孩子!
“我去找四哥。”胤䄉披上大氅就要走。
“爷!”若曦拉住他,“小心些,别直接说,先提醒四爷府里清查不明来源的东西。”
胤䄉点头,匆匆离去。
四爷府里,胤禛听完胤䄉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十,多谢你。”他沉声道,“这份情,四哥记下了。”
“四哥客气了,咱们兄弟,应该的。”胤䄉道,“只是...安郡王府那边,怕是已经...”
两日后。
老十与四爷在书房谈论,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脸色煞白地进来:“主子!安郡王府传出消息,大阿哥恒律...染上天花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再仔细清查一遍府里所有不明来源的东西,尤其是孩子们房里的。所有下人隔离盘查,一个都不许漏。”
“嗻!”
四爷府顿时人仰马翻。侍卫、嬷嬷、丫鬟全都动起来,翻箱倒柜,彻查每一个角落。好在有胤䄉提醒在先,查得格外仔细。
一个时辰后,苏培盛回来禀报:“主子,在...在大阿哥(弘晖)院里的小库房角落,发现一个包袱,与十爷描述的相似。已按十爷府的法子烧了,接触的人也都隔离了。”
胤禛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茶杯“咔嚓”一声碎裂,瓷片扎进掌心,鲜血直流。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盯着地上的血迹,眼神冰冷如刀。
“好一个郭络罗氏...”他一字一句道,“好得很。”
“主子,您的手...”苏培盛慌忙上前。
胤禛摆手:“无妨。”他看向胤䄉,“老十,这次多亏你和弟妹。若不是你们,永珩他...”
永珩是弘晖的长子,今年还不满一岁。若真染上天花,必死无疑。
胤䄉忙道:“四哥别这么说,是十福晋的人发现的。她们蒙古暗卫盯着八福晋的人,才撞破这事。”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十福晋为何会派人盯着八福晋?这其中的缘由,他心知肚明。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处理。”胤禛道。
胤䄉走后,胤禛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掌心的伤口已包扎好,可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他用没受伤的手提起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不是给皇上的,而是给暗卫的指令。有些事,皇上可以做,他也可以做。
乾清宫里,康熙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久久不语。
密报详细记录了八福晋如何指使旧部寻找天花病人衣物,如何将衣物送入安郡王府和四爷府,安郡王大阿哥如何染病,四爷府如何幸免于难...
“好,好得很。”康熙将密报扔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真是小看了女人,小看了岳乐留下的这些人。”
李德全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为了一个外孙女,害自己的亲重孙...”康熙摇头,“岳乐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已停,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这紫禁城,看似金碧辉煌,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如今连女人都用上了这等恶毒手段...
“传暗卫统领。”康熙转身,“安亲王留下的旧部,该清理了。各种‘病逝’,各种‘意外’,朕不想再听到这些人的名字。”
“嗻。”
“还有,”康熙顿了顿,“这事...不必声张。皇家丑闻,越少人知道越好。”
“奴才明白。”
暗卫的行动很快。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陆续传出消息:某某大人突发急病去世,某某富商意外坠马,某某将领训练时受伤不治...这些人看似毫不相干,实则都是当年安亲王岳乐的旧部,这些年暗中为八福晋所用。
一张看不见的网悄然收紧,将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一一清除。
腊月二十三,小年。安郡王府传出噩耗:大阿哥恒律,天花不治,夭折了。
消息传来时,郭络罗氏正在用晚膳。听到丫鬟的禀报,她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死了?”她喃喃道,“真的死了?”
“是...”丫鬟瑟瑟发抖,“听说...听说浑身脓疮,面目全非,走的时候很痛苦...”
郭络罗氏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凄厉可怖。笑着笑着,她又哭了,泪流满面。
“恒律...恒律...”她念着这个名字,“那是舅舅的孙子啊...我还抱过他...”
可很快,那点愧疚就被疯狂取代。她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怨恨:“活该...谁让你们害我...谁让你们不让我好过...”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胤禩走了进来,一身素衣,脸色苍白。这几日府里接连出事,他虽被圈禁,却也听到了风声。
“你做了什么?”他盯着郭络罗氏,声音嘶哑。
郭络罗氏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讥讽:“我做了什么?爷不是都知道了吗?”
“恒律...是你害的?”胤禩声音发颤,“那是三岁的孩子!是你的表侄!”
“那又如何?”郭络罗氏站起身,与他对视,“你们害我不能生育时,可想过我也曾是个孩子?你们一个个弃我如敝履时,可想过夫妻情分、亲情血缘?既然你们都不在乎,我为何要在乎?!”
胤禩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你疯了。”他摇头,“你真的疯了。”
“我是疯了!”郭络罗氏尖声道,“被你们逼疯的!被这个世道逼疯的!”
胤禩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你好自为之吧。皇阿玛...不会放过你的。”
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静。郭络罗氏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她知道胤禩说得对,皇上不会放过她。恒律死了,安郡王府不会善罢甘休,四爷府那边...
可她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主子...”白术从暗处走出来,泪流满面,“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郭络罗氏喃喃道,“早就,来不及了。”
几日后,宫里来了人。不是宣旨太监,而是两个面生的嬷嬷,身后跟着几个太监。
“八爷,皇上有旨。”为首的嬷嬷声音冰冷,“八福晋郭络罗氏,染上天花,恐传染他人,着即隔离诊治。”
胤禩心中一惊,看向那嬷嬷。嬷嬷面无表情,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太医院配的药,请八福晋服下。”嬷嬷道,“皇上说了,要八爷...亲自送福晋上路。”
胤禩脸色煞白。他明白了——这不是治病,是赐死。皇上要八福晋“病逝”,而且要他这个丈夫亲手送她走。
“不...不...”他后退一步。
“八爷,”嬷嬷声音更冷,“皇上的旨意,您要抗旨吗?”
胤禩看着那个瓷瓶,手微微颤抖。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鸩酒,见血封喉。他也知道,今日八福晋不死,明日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缓缓拿起瓷瓶,走向内室。
郭络罗氏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梳妆。见他进来,手中还拿着个瓷瓶,她忽然笑了:“来了?”
“皇阿玛的旨意...”胤禩声音干涩。
“我知道。”郭络罗氏转过身,妆容精致,衣饰整齐,仿佛要赴一场盛宴,“我猜到了。恒律死了,皇上总要给安郡王府一个交代。我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最好的交代。”
她站起身,走到胤禩面前,伸手去拿瓷瓶。胤禩下意识缩手,她却笑了:“怎么?爷舍不得?还是...不敢?”
胤禩看着她,这个陪了他多年的女人,这个曾让他心动、也曾让他厌烦的女人。如今她要死了,死在他手里。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郭络罗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爷问我为什么?那我问爷,为什么我不能生育?为什么所有人都弃我而去?为什么连你...连你都打我?”
她指着自己的脸:“这一耳光,我记一辈子。”
胤禩无言以对。那日他确实打了她,在气头上,下手很重。可他没想到,这一耳光,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辰到了。”外头传来嬷嬷的催促声。
郭络罗氏不再多说,夺过瓷瓶,拔开塞子。酒气扑鼻,带着一丝甜腥。她仰头就要喝,胤禩却猛地抓住她的手。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
“我自己来。”郭络罗氏甩开他的手,仰头一饮而尽。
瓷瓶落地,碎裂。郭络罗氏踉跄一步,捂住肚子,脸色瞬间惨白。毒药发作很快,她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剧痛席卷全身。
“呃...”她跪倒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胤禩蹲下身,扶住她。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甲掐进肉里。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有痛苦,也有...一丝解脱。
“胤禩...”她艰难开口,“若有来世...我不要再遇见你...”
手松开,人软倒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却已没了光彩。
胤禩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体,泪水终于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这个女人的死?哭自己的无能?哭这荒唐的一切?
也许都有。
外头的嬷嬷进来,看了一眼:“八爷节哀。皇上旨意,八福晋染天花而亡,尸身需火化,以防传染。”
火化...挫骨扬灰。
胤禩闭上眼睛,将郭络罗氏放下,起身走出房间。外头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一切罪恶掩盖。
他站在雪中,看着太监们将那个曾是他妻子的女人抬走,看着他们泼上火油,点燃火焰。
火光冲天,映红了他苍白的脸。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此后,跟着八福晋的陪嫁,陪房等等,亲近之人,突然间有的自尽,有的意外而亡。康熙知道后,也并未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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