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雨欲来
康熙四十九年的冬天,在新生儿弘砚响亮的啼哭与敦郡王府内温暖的烟火气中,悄然流逝。
弘砚的洗三礼没有大办,只请了相熟的几位福晋和本家亲戚。满月时,府里原也只想自家人热闹一下,却不料满月当日,宫里竟来了旨意。
传旨的仍是御前得脸的太监赵昌。他满面笑容地展开明黄卷轴:“上谕:敦郡王胤䄉侧福晋马尔泰氏,秉性纯良,上承宗庙,下延宗祧,枝繁叶茂,朕心甚悦,赐锦缎五十匹,东珠二十颗,所出子嗣,赐名‘弘砚’。。望此子勤习诗书,涵养文气,补其父勇直之性,成文武兼备之才。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胤䄉领着全府谢恩,脸上笑容有些讪讪的。待赵昌走后,他挠着头对十福晋和若曦嘀咕:“皇阿玛这话说的……‘补其父勇直之性’,这不就是嫌我只知道舞刀弄枪,没文气嘛!”
十福晋抿嘴笑道:“皇阿玛这是勉励呢。砚台乃文房重器,静心凝神,这名字寓意极好。咱们弘砚阿哥将来定是个读书种子。”
若曦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心中倒是欢喜。“弘砚”,这个名字确实雅致,比那些常见的更特别些。康熙特意点出“文气”,或许真有几分期望,也或许是看十爷最近在兵部跟十四斗得欢,借机提点一下。无论如何,皇帝亲赐名字,本身就是莫大的恩宠和认可。
有了皇赐之名,弘砚在府中的自然更好,毕竟弘晞弘暄都是康熙亲自赐名的。但若曦的生活节奏并未有太大改变。她依旧过着养儿育女的平静日子。弘砚身子骨结实,哭声响亮,胃口也好。三个月时便能利落地翻身,六个月不到便坐得稳稳当当,引得乳母嬷嬷们连连夸赞“小阿哥真是硬朗”。
若曦如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弘晞四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求知欲旺盛的年纪,每日除了固定的识字课,便是缠着阿玛讲骑射故事,或是到雍亲王府追着哥哥弘晖问东问西。嫡福晋所出的弘暄也已过了周岁,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时候,白白胖胖,性情似乎随了福晋,比弘晞更显温吞安静些。最小的弘砚,则还是个除了吃睡便是好奇张望的奶娃娃。
三个孩子,自然有充足的乳母、嬷嬷、丫鬟们照料,十福晋又将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曦真正需要亲力亲为的烦琐事务并不多。她每日花些时间检查孩子们的起居,陪弘晞说说话,考较一下他新认的字,逗弄一下弘暄和弘砚,再与福晋商量些府中事务,日子过得充实又闲适。
偶尔,她也会“表现”一下贤惠。比如,亲手给胤䄉炖一盅温补的汤水,或是依照记忆中现代的点心方子,让厨房尝试着做些新花样给他尝鲜。虽只是小事,但胤䄉每次都很受用,觉得若曦处处想着他,心里越发熨帖。
“还是若曦这里最舒坦。” 这日晚间,胤䄉靠在听雨轩的暖炕上,看着若曦指挥丫鬟将弘砚哄睡,不由得感叹,“外头乱七八糟的事一堆,回来看见你们娘儿几个,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若曦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给他擦脸,笑道:“爷在外头辛苦了。府里一切都好,您放心便是。” 她并不细问“乱七八糟的事”具体指什么,但也能从胤䄉偶尔的只言片语和神色间,感觉到朝堂上并不太平。太子复立后,似乎并未真正安分,皇上的态度也依旧晦暗不明。但这些,离她这方小小的后院,似乎又很遥远。
转眼便到了康熙五十年。新年伊始,紫禁城在例行的庆典与朝贺中,维持着表面的盛世祥和。
八月里,弘晞过了五周岁生辰。因是小孩子不是大寿,便只在府里小庆。十福晋吩咐厨房做了长寿面,若曦则亲手给儿子做了顶镶着小块白玉的瓜皮帽。弘晞戴着新帽子,带着弟弟弘暄,在院子里放小鞭炮,笑声清脆。胤䄉送了儿子一套小小的弓箭模型,乐得弘晞抱着不肯撒手。
之后四天,弘暄过两周岁生辰,去年抓周时一手抓了本《三字经》,一手抓了枚小印章,喜得十福晋连声道好。胤䄉也高兴,嫡子渐长,抓周又抓得如此“正统”,面上有光。
九月初六,最小的弘砚过了周岁生辰。抓周时,这小家伙爬来爬去,最后左手抓住了一方石镇纸,右手竟攥住了一支小小的狼毫笔,引得众人啧啧称奇,都说果然不负皇上赐名“砚”字,天生与文墨有缘。若曦看着儿子白嫩小手紧握笔杆的模样,心里也觉有趣。
孩子们的成长仿佛按下了时间的快进键,而在他们无忧无虑的笑闹之外,康熙五十年的朝堂,却像逐渐绷紧的弓弦,酝酿着一场远比之前更为剧烈的风暴。
时间推进到康熙五十年冬。十月初的北京,已是寒风凛冽。
这一日,镇国公景熙的一份密奏,被紧急递到了正在畅春园静养的康熙皇帝手中。密奏内容骇人:步军统领、九门提督托合齐,竟在先安郡王马尔珲也就是岳乐之子,八福晋的舅舅的丧期内,公然违制,召集多人宴饮。而这宴饮的参与者名单,更是触目惊心——包括皇太子胤礽、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等一众朝廷大员。
康熙握着这份密奏,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看不出喜怒。许久,他才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吐出几个字:“查。给朕彻查。”
所谓的“安郡王丧期宴饮”,很快被查实。但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违规聚餐。粘杆处的精英们抽丝剥茧,深挖下去,揭露出的是一场赤裸裸的太子党核心成员密会。他们借丧期掩人耳目,实则聚议朝政,商讨如何巩固太子地位,拉拢摇摆官员,甚至……私下议论皇帝健康与储位更迭!
消息被层层加密,呈报御前。康熙把自己关在澹宁居整整一日。出来时,老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康熙五十年十月二十七日。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清晨,北京城还笼罩在冬日的寒雾中,一队队身着黄马褂、腰佩利刃的御前侍卫及刑部差役,如幽灵般同时扑向数个府邸。
步军统领衙门。托合齐刚换上朝服,正准备出门上朝,府门就被粗暴撞开。带队侍卫亮出明黄腰牌与盖着皇帝玉玺的拘捕文书,面无表情:“奉旨,拿下载罪臣托合齐!一应人等,不得妄动!”
托合齐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最终颓然垂下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反剪双手,押了出去。府中女眷的哭喊声瞬间响起。
刑部尚书齐世武府、兵部尚书耿额府……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演着同样的场景。昔日煊赫无比的重臣,转眼成了阶下囚。与他们一同被捕的,还有都统鄂善、副都统悟礼等一批中级武官,皆是太子在军中拉拢的骨干。
整个北京城,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震得鸦雀无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官员们面面相觑,私下传递着惊恐的眼神,却不敢多言一字。太子党,这次怕是真要遭灭顶之灾了!
那么,这场导致太子党核心几乎被一网打尽的“托合齐会饮”,究竟发生了什么?暗卫密报,结合事后审讯的口供,隐约还原出当时的情景:
时间倒退回数月前,安郡王马尔珲府丧期,某个隐秘的别院。
室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酒菜气味,更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兴奋的躁动。
主位上,坐着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亢奋的皇太子胤礽。他面前酒杯已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步军统领托合齐坐在下首,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此刻却躬着身子,恭敬中带着谄媚:“太子爷,您能屈尊前来,奴才们真是……真是感激涕零!这杯酒,奴才再敬您!祝太子爷千秋康健,早日……呃,早日心安!”
刑部尚书齐世武,一个面相精明的老头,捻着胡须附和:“托合齐大人说的是。太子爷乃国之储贰,如今虽有小挫,但根基仍在。皇上……皇上圣体近来似乎时有不适,这朝局,终究还需太子爷这等英明之主来稳定啊。”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暗示康熙年老体衰。
兵部尚书耿额,行伍出身,嗓门洪亮些:“太子爷放心!京畿防务,有托合齐大人掌着九门;直隶绿营,也有咱们的人。至于朝中文官……”他看向齐世武。
齐世武嘿嘿一笑:“六部之中,咱们能说上话的,不止刑部。吏部、户部也有门路。只要银子使到位,不怕那些墙头草不倒过来。关键是……”他压低了声音,“关键是皇上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太子爷,您常在御前,可曾……”
胤礽烦躁地挥挥手,打断了齐世武的试探。他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流下。“皇阿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积郁已久的怨愤,“复立我,却又处处防着我!老八那边,看着消停了,谁知道是不是在装死?还有老四……哼,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骗谁呢!”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这太子当着有什么意思!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太子爷慎言!” 托合齐忙劝,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您的苦处,奴才们都知道。所以更要未雨绸缪啊。今日在座的,都是对太子爷忠心不二的。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牢牢掌控住京城的兵马、刑名,再慢慢渗透其他要害部门……届时,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太子爷都能稳坐钓鱼台!”
“对!托合齐大人高见!” 耿额拍案道,“兵马是关键!奴才在兵部,也会加紧安排。那些不老实的,统统寻个由头挪开!”
齐世武阴恻恻地补充:“光有武力还不够。舆论也很重要。那些御史言官,该敲打的敲打,该收买的收买。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子爷才是众望所归,皇上……皇上毕竟年事已高,有些事,该放手时也得放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露骨,仿佛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已是囊中之物。胤礽听着,起初的烦躁渐渐被一种虚幻的权力感取代,眼神重新变得炽热起来。他又喝了几杯,开始大谈他日登基后的“宏图伟略”,要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开疆拓土……
这场密会,持续到深夜。他们自以为在丧期的掩护下天衣无缝,却不知隔墙有耳,更不知皇帝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
敦郡王府,听雨轩。
冬日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暖洋洋地照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炕上。若曦正倚着一个大红金钱蟒引枕,看着眼前的一幕。
五岁的弘晞正拿着一本绘有简单图案的启蒙书,像个小先生似的,指着上面的图画,对坐在对面、裹得像个小棉球的两岁弘暄说:“暄弟,看,这是‘马’,跑得可快了!阿玛说,等我们再长大些,就教我们骑马!”
弘暄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却也很给面子地跟着学舌:“马……跑……”
更小的弘砚,刚满一岁不久,正努力地在炕上爬来爬去,试图去抓哥哥们脚边的一个彩色布球,嘴里发出“啊啊”的兴奋声音。
乳母和丫鬟们在一旁小心看护着,脸上带着笑。屋里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混合着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屋里熏着的宁神香,构成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
若曦看着三个孩子,心中被一种平静的幸福感填满。弘晞活泼聪慧,已有兄长模样;弘暄憨厚可爱,是福晋的珍宝;弘砚健康机灵,是她新的牵挂。这就是她的世界,她的全部。
忽然,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胤䄉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悸。
“爷?”若曦坐直身子,挥挥手,乳母们会意,连忙将孩子们带到稍远些的暖阁里去玩。
胤䄉一屁股坐在炕沿,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仿佛要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看向若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出大事了……若曦,天要塌了。”
“怎么了爷?您慢慢说。”若曦心头一跳,握住他冰凉的手。
“托合齐、齐世武、耿额……还有鄂善他们,全被皇阿玛抓了!就在今天早上!雷霆手段,一个没漏!”胤䄉语速极快,“罪名是安郡王丧期宴饮,结党营私,议论……议论储位!”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
若曦倒吸一口凉气。托合齐是步军统领,齐世武是刑部尚书,耿额是兵部尚书……这几乎是太子在京城和军队中最核心的支撑力量!康熙此举,等于直接斩断了太子最有力的臂膀,甚至是……公开宣判了太子党的“死刑”。
“太子爷他……”若曦轻声问。
“太子还在毓庆宫,但……跟软禁也差不多了。”胤䄉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皇阿玛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这下,朝堂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他顿了顿,看着若曦担忧的眼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反握住她的手:“不过你别怕,跟咱们没关系。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外头就是天翻地覆,咱们这府里,也得太太平平的。”
若曦点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山雨欲来风满楼。康熙五十年的冬天,注定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而敦郡王府这一室温暖与孩童的笑语,在这肃杀的大背景下,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若曦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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