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弘暄


康熙四十八年的深秋,十贝勒府的喜庆气氛因一道明黄谕旨的到来而臻至顶峰。御前太监赵昌亲自前来宣旨,赐十阿哥嫡子名“弘暄”。

正院香案早已设好,胤䄉携十福晋跪接,若曦领着弘晞及府中众人跪在后头。赵昌展开圣旨,声音清亮:“上谕:十贝勒胤䄉嫡福晋,系出名门,诞育子嗣。朕心甚悦,十贝勒嫡子赐名‘弘暄’。暄者,温暖和煦也。望此子秉性温良,一生和乐。钦此。”

“儿臣叩谢皇阿玛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䄉谢恩,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送走御前太监,胤䄉扶着十福晋起身,两人对着圣旨又看了好一会儿。十福晋眼中含泪,指尖轻轻抚过旨意上“弘暄”二字,哽咽道:“弘暄……皇上赐的这个名字真好。温暖和煦,光明安然……这是对咱们孩子最好的祝愿。”  她抬头看向十爷,泪中带笑,“爷,咱们的暄儿,有名字了,咱们也有孩子了。”

胤䄉也是满面红光,重重搂了搂妻子的肩:“皇阿玛亲自赐名,这是天大的恩宠!咱们暄儿,定会如皇阿玛所愿,一生温暖和乐!”  他心中除了喜悦,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嫡子有了,名字是皇阿玛亲赐的,他虽然与福晋感情没有多么深,但是总归想要个嫡子的,十爷这么争强好胜的人,别人有的他没有,岂不是低兄弟一头?这是不行的!

没几日,一队风尘仆仆的蒙古汉子护着几辆满载的大车,停在了十贝勒府门前。这是十福晋的母家,来自漠南蒙古的博尔济吉特部,千里迢迢送来的贺礼及家书,他们自从知道十福晋有孕就算着日子呢,这送来的时间差不太多。

正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成箱的礼物被抬进来:上等的貂皮、火狐皮,洁白如云的羔羊皮;大块的奶疙瘩、风干牛肉;整匹色彩鲜艳的锦缎;还有特意为新生儿打制的纯金长命锁、镶着红珊瑚的马鞍小模型……最让十福晋动容的,是几大罐她母亲亲手熬制的、地道的蒙古奶茶料,以及一包来自故乡草原的、晒干的萨日朗花。

礼物中间,躺着一封用蒙汉双语写就的厚厚家书。十福晋几乎是颤抖着手拆开信,坐到窗边迫不及待地读起来。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洒在她微微俯下的侧影上,读着读着,眼泪便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滴在信纸上,氤湿了墨迹。

胤䄉下朝回来,见到的便是这幅情景。他挥手让下人都退下,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妻子的肩:“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十福晋摇摇头,将信纸递给他看,声音哽咽:“阿布和额吉都很好……信里说,部落今年水草丰美,牛羊肥壮。他们说我会为爷诞下嫡子,到时候会连着举行了三天那达慕庆祝……额吉说,她在佛前供了长明灯,求佛祖保佑咱们的孩子平安长大,就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矫健……”  她指着信上一段蒙文,“额吉还说,她把我小时候戴过的护身符,和这些萨日朗花一起寄来了,让我放在孩子枕下,草原的神灵会保佑他……”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胤䄉肩头低声啜泣起来:“爷……我想家了……我想额吉煮的奶茶,想阿布带我骑马的风声,想草原上夏天一望无际的绿,和秋天金灿灿的草浪……”

胤䄉心中大为触动。他这位福晋,自嫁入皇家,一直端庄持重,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思乡之苦。如今大约是初为人母,情感格外脆弱敏感,又见到熟悉的家乡之物,这才情绪决堤。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笨拙却真挚地安慰:“别哭,月子里流泪伤眼睛。等暄儿大些,身子骨硬朗了,爷向皇阿玛请旨,带你们去塞外!去你的家乡看看!让暄儿也见识见识大草原的辽阔,让你的阿布教他骑马射箭!”

十福晋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的?爷……真的可以吗?”

“爷说话算话!”胤䄉挺起胸膛,“就算一时去不了漠南,往后皇阿玛若北巡塞外,爷一定想法子带上你和孩子们!咱们去草原住上一段时日!”

十福晋破涕为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的阳光,明媚而鲜活。她紧紧握住胤䄉的手:“谢爷!有爷这句话,妾身就知足了!”

自那日后,十福晋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眉眼间的笑意多了,时常抱着弘暄,哼着旋律悠长的蒙古歌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时看着怀中的儿子,她会低声用蒙语说些话,大约是转述外婆的祝福,或是讲述草原的故事。弘暄似乎也能感受到母亲愉悦安然的心境,长得越发白胖可爱,很少哭闹。

若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为十福晋高兴。她常带着弘晞来正院。三岁的弘晞正是好奇的年纪,对那个躺在嫡额娘怀里、只会吃睡哭的小肉团充满了兴趣。

“额娘,弟弟为什么老是睡觉?”弘晞踮着脚,趴在摇车边,伸出小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弘暄嫩得像豆腐的小脸蛋。

若曦蹲下身,握住儿子的小手,引导他轻轻摸了摸弟弟的拳头:“因为弟弟还小啊,他要多吃多睡,才能长得快,以后才能跟晞儿一起玩,一起骑马射箭。”

弘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头问:“那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等弟弟会走路,会叫你哥哥的时候。”若曦笑着,将弘晞揽到身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晞儿,你是哥哥了。哥哥要爱护弟弟,保护弟弟,有好吃的、好玩的要想着弟弟,有人欺负弟弟要站出来。兄弟和睦,家宅才能安宁,你们才能都好好的。知道吗?”

弘晞虽然不完全明白“家宅安宁”的含义,但“爱护弟弟”、“保护弟弟”他听懂了。他挺起小胸脯,郑重地点头:“嗯!晞儿是哥哥!晞儿保护弟弟!给弟弟好吃的!”  他转身跑开,不一会儿,抱着自己最心爱的一辆小木马车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摇车边上,“给弟弟玩!”

十福晋在一旁看着,感动得眼眶发热,对若曦道:“妹妹真是会教孩子。晞哥儿这么小,就知道疼弟弟了。”

若曦笑道:“孩子们天性纯良,稍加引导便是。妾身只盼着他们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将来无论遇到什么,身边总有个至亲手足可以依靠。”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她见过太多兄弟阋墙的悲剧,她自己与若兰姐姐的亲情是她在这世间最温暖的慰藉。她希望弘晞和弘暄,也能拥有这样真挚不渝的手足之情。这不仅是为了孩子们好,从现实角度,兄弟和睦的家庭往往更稳固,也能让父母,尤其是她这个侧福晋的晚年多一重保障。

除了引导弘晞与弘暄的关系,若曦更着意培养弘晞与四贝勒府的弘晖阿哥的情分。

弘晖是四阿哥胤禛的嫡长子,今年已满十二岁,在宗室子弟中以“聪慧沉稳、勤学知礼”闻名,很得康熙喜爱。若曦知道这位小阿哥在历史上的命运,心中不免惋惜,幸好弘晖还在,趁现在弘晖还是少年人,为弘晞结下这份善缘。

自从四爷禁足解了,十福晋与若曦便常递帖子去四贝勒府走动。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性情宽和,与十福晋本就投缘,又感念十爷在十三爷一事上的仗义执言,对十贝勒府的女眷格外热情。

上一次去还是刚入秋,十福晋与若曦又带着弘晞过府做客。四福晋在花厅招待,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大人们说着话,小弘晞坐不住,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小声问若曦:“额娘,弘晖哥哥呢?”

四福晋听见,笑了:“弘晖在他书房呢,今日师父留的功课多。嬷嬷,去请大阿哥过来,就说十叔家的弘晞弟弟来了。”

不一会儿,身着宝蓝色常服、身量已见挺拔的弘晖走了进来。他先规规矩矩地向母亲和两位婶娘行礼问安,礼数周全,气度沉静,已隐约有其父之风。看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弘晞,他严肃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弘晖哥哥!”弘晞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像只小雀儿般扑过去,抱住弘晖的腿。他特别喜欢这个大了自己九岁的哥哥。在他小小的认知里,阿玛是最高大的,弘晖哥哥就是第二高大的,而且弘晖哥哥懂得特别多,会给他讲书上有趣的故事,还会用草叶编小蚂蚱。

“弘晞弟弟。”弘晖拍拍他的头,很有长兄风范,“今日可乖?认字了没有?”

“认了!额娘教了五个!”弘晞献宝似的说,又扯着弘晖的袖子,“哥哥,去玩!看蝈蝈!”  他前次来,弘晖带他去看过廊下养的蝈蝈,他惦记了好久。

四福晋笑道:“去吧,带弟弟去园子里玩会儿,仔细别磕碰着。”

“是,额娘。”弘晖行礼,然后牵着弘晞的小手出去了。

十福晋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感叹道:“弘晖阿哥真是越来越有模样了,稳重又懂事。我们晞儿就爱粘着他。”

四福晋笑道:“弘晞活泼可爱,弘晖也喜欢他。他平日里不是读书就是练骑射,有个小弟弟来闹闹他,他反倒开心。”  她顿了顿,语气欣慰,“说来也怪,弘晖性子静,和同龄的堂兄弟也不见得多么热络,偏就对弘晞格外有耐心。”

若曦抿茶微笑,心中了然。弘晖性情早熟,在四贝勒府那样规矩严谨的环境里长大,周围多是比他年长或心思复杂的兄弟,弘晞这样纯然依赖、满心崇拜他的小不点,反而能触动他内心深处属于孩子的柔软。而弘晞能得到这位未来帝王嫡长子的真心喜爱与回护,对弘晞的将来,无疑是大有裨益的。她并不指望弘晞能因此大富大贵,只求这份少年情谊,能在关键时,成为一道护身符。

花厅里,女眷们继续聊着育儿经、管家事、京中时兴的衣料花样,气氛融洽。园子里,秋阳明媚,弘晖并没有真的带弘晞去看蝈蝈,而是领着他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弘晞,你看,”弘晖指着一棵叶子金黄的高大银杏树,“那是什么树?”

“树!”弘晞大声回答。

弘晖笑了:“那是银杏树。它的叶子像一把把小扇子,到了秋天就会变成金黄色,然后慢慢落下。来,哥哥教你背一首关于秋天的诗……”

草坪上,大的耐心讲解,小的仰头认真听,虽然多半听不懂,但哥哥说话,他就爱听。偶尔有落叶飘下,弘晞便欢呼着去追,弘晖也不拦着,只含笑跟在后面,等他跑累了,便牵他回来,帮他拍掉身上的草屑。

远处廊下,奉茶出来的若曦静静看了一会儿,心头暖意融融。这一幕,如此平和美好。弘晞有弘晖这样的兄长引导、爱护,有弘暄这样的弟弟需要他去保护、照顾。  若曦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多年后,孩子们长大成人,依然相互扶持的情景。这让她在这步步惊心的皇城生活中,感到无比的踏实与希望。

自上次去过后,回来便是中秋节,之后又是十福晋生产,便没有再去过四爷府上,倒是四福晋送来了贺礼,洗三的时候和四爷来过,四福晋看望了十福晋。

十福晋自生产后精力多半放在弘暄身上,亲自哺乳,精心安排乳母饮食,对孩子的穿戴、寝具无不亲自过问。若曦则更多承担起管教弘晞、协理部分家务的责任。她教弘晞认字、数数,也带他玩益智的游戏,更时时将“爱护弟弟”、“尊敬嫡额娘和阿玛”的道理融入日常。

弘晞每日醒来,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正院看弟弟。“弟弟早安!”他隔着摇车打招呼,虽然弘暄多半在睡觉。他会学着大人的样子,摸摸弟弟的额头,被奶娘及时阻止,只让轻轻碰下手,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弟弟,我今天要认五个新字……额娘说要给我做新衣裳……你快点长大,哥哥带你玩……”

十福晋每每见此,都忍俊不禁,对若曦道:“瞧瞧这小哥哥,当得有模有样的。”

若曦也笑:“他是真把暄儿放在心上了。昨儿吃到他觉得特别甜的枣泥糕,还非要留一半,说等弟弟能吃点心的时候给弟弟尝尝。”

俩人相视而笑,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们因同一个男人、同一个家庭而联结,没有硝烟,没有算计,有的只是共同抚育子女、经营生活的平淡真实。十福晋感激若曦的真心与付出,若曦珍惜十福晋的宽厚与信任。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也守护着各自内心那份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秋风渐凉,庭院里的树叶次第染上金黄、赭红。正院里,婴儿的啼哭、呢喃与孩童清脆的欢笑交织;书房中,偶尔传来十爷考校弘晞认字的、故作严肃实则含笑的声音;听雨轩内,若曦对着账册,规划着过冬的用度,窗台上插着的菊花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墙外的朝堂,二阿哥最近很活跃,直郡王越发乖张,八爷党羽翼渐丰,四爷依旧低调蛰伏……那些惊心动魄的权谋、你死我活的争斗,似乎都被这一道道厚重的朱门、一堵堵高大的院墙隔绝在外。

至少在此刻,十贝勒府内,岁月含香,现世安稳。若曦所求的,也不过是将这份宁静,尽可能地延长下去,直到孩子们羽翼丰满,直到他们都有能力面对墙外的风浪。而在这之前,她能做的,便是用心经营眼前的每一天,将“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的种子,深深埋进孩子们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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