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幻灭
出宫后老十并未回府,而是跟着四爷去了四贝勒府,他知道他四哥有更多的证据,这一回他就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看看好兄弟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嘴脸!四爷深深的看了老十一眼,还是带他去了自己府里,一路直奔书房。
老十头一遭跟着四爷胤禛真正扎进了这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里。过去在京城,听八哥胤禩谈论朝政,总是“体恤下情”、“宽仁为本”,江南官员如何不易,国库些微“亏空”情有可原。可当真的一摞摞账册、一封封密报摊在眼前时,老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胤禛面无表情,将一本暗黄册子推到他面前。那不是官府的账本,而是一本私密的“礼簿”,记录着江南大小官员数年间“孝敬”上官的银两、珍玩,时间、名目、经手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其中不少流向,隐隐指向几位京城里“贤名”在外的阿哥们门下。
“看清楚了吗,老十?”胤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锤子敲在胤䄉心上,“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盐课、漕粮、税关,每一处,都有人把手伸得极长,吸着朝廷的血,养着自己的势力。”
胤䄉盯着账册上某个熟悉的名字——一个八哥曾在他面前夸赞过“清廉干练”的苏州知府,仅去年“节敬”一项,就送出了纹银八千两。他的手有些发颤:“四哥,这些……八哥他知道吗?”
胤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了然、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抽出一份卷宗:“再看看这个。去岁江宁修缮粮仓,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这是工部核销的账目,”他顿了顿,又推过另一份,“这是我从江宁一个已被灭口的库吏家中搜出的实账。你算算,中间差了多少?”
数字并不难算,可算出来的结果让胤䄉心头巨震:足足十五万两!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核销账目上几个关键环节的批文签名,那字迹他隐约有些熟悉,像极了八哥府上一位极受信赖的幕僚的手笔。过去他从未深想,只当是底下人办事,如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八哥他……常说要善待臣工,这难道就是他善待的方式?”胤䄉像是问胤禛,又像是问自己,声音干涩。
想着去时江南胜景,可他眼前现在反复浮现的,却是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四哥深邃的眼神,以及八哥胤禩那张总是带着和煦微笑的脸。那微笑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算计?
四爷的书房,一如既往的简朴肃穆。
“四哥,”胤䄉开门见山,胸口憋着一股气,“江南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八哥他……是不是一直在背后……”
胤禛为他倒了杯浓茶,示意他坐下。“老十,你今年也不小了。有些事,不是知道与否,而是看清与否。”他缓缓道,“你以为,老八为何能有今日‘八贤王’的声望?真靠的是礼贤下士、温言细语么?”
他不再隐瞒,将多年暗中查访所知,向这个一直显得有些鲁直的弟弟和盘托出:老大胤禔在前冲锋陷阵,与太子斗得你死我活,很多看似是老大授意的打压异己、安插人手、甚至敛财聚货的勾当,背后真正的主意和最大利益的攫取者,往往是躲在幕后的老八胤禩。江南的织造、盐政这些油水最厚的“肥缺”,他通过门下官员和姻亲关系,早已编织成一张利益网络; 京城九门提督、步军统领衙门,乃至地方督抚,有多少人是明面上各为其主,暗地里却向“八爷”效忠?
“还记得当初山东那桩旧案么?”胤禛忽然问,“那个差点让你背黑锅的知府,最后是谁保下来的?你只道是老大念旧,可疏通关节、让言官闭嘴的银子,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老十如遭雷击。那段不愉快的记忆被唤醒,当时八哥还安慰他,说大哥也是迫于无奈,总归是一家人。如今想来,那份“安慰”何其苍白,甚至可能是一种误导。
“他……他为什么要这样?”胤䄉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是背叛,更是一种信仰的崩塌,“我们是兄弟啊!他一直对我说,要兄友弟恭,要扶持大哥……”
“兄弟?”胤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在至尊之位面前,父子尚且可能反目,何况兄弟?老八的‘贤’,是他的手段,也是他的枷锁。他出身所限,唯有以此收拢人心,积蓄力量。” 胤禛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扶持老大?不,他只是在利用老大当挡箭牌,积聚自己的资本。他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辅佐谁,而是那个最高的位置。老九是他最锋利的刀,而你,老十……”
胤禛没有说下去,但胤䄉懂了。而他,曾经是那把刀身边最信任的持刀人,或者说,是一面很好用的盾牌。他的直率、他的冲动、他对“八哥九哥”毫无保留的信任,都成了绝佳的掩护。
回到自己的府里,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这一夜,他仿佛把过去的二十三年重新活了一遍。每一次八哥拍着他的肩膀称“好兄弟”,每一次九哥拉着他饮酒畅谈“将来”,每一次他们“兄弟齐心”对抗太子的刁难或别的什么……如今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那些笑容背后,是不是都在算计他钮祜禄氏和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背景能带来的助力? 那些义愤填膺,是不是在把他往冲突的前线推?
他想起小时候,八哥分给他精致的点心,却转眼因为一件小事在皇阿玛面前委婉地指出他的“鲁莽”;他想起九哥总带他玩最刺激的游戏,却在真正惹祸时往往隐身不见;他更想起,关于皇位的种种微妙话题,总是八哥或九哥提起,引导着他发表一些“直率”却可能犯忌的言论……
“傻子……我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胤䄉把脸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愤怒、羞耻、悲伤、幻灭,种种情绪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的兄弟情深、阵营义气,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不仅是看客,更是戏台上那个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丑角。
天色将明未明时,胤䄉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人双眼布满血丝,但某种混沌的东西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他不再愤怒,只觉得空,还有累。
他再次来到四爷府里,这一次,神情平静得让胤禛都略微讶异。
“四哥,”胤䄉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把你查到的,关于八哥……关于胤禩这些年做的所有事,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我不是要寻仇,我只是……不想再当个糊涂鬼。”
胤禛凝视他良久,点了点头。这一次,他说的更多、更深。从如何利用官员亏空掌控把柄,到如何在军费粮饷中安插人手;从结交哪些手握实权的宗室勋贵,到与那些富可敌国的皇商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桩桩,一件件,勾勒出一个与“贤王”美誉截然不同的胤禩:野心勃勃,心思深沉,布局长远,为了那个目标,亲情、道义皆可置于权衡之后。
听着听着,胤䄉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明白了,在八哥胤禩的棋盘上,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他这枚棋子比较特别,用起来更顺手,也更容易在必要时……牺牲掉。
“我知道了。”听完所有,胤䄉只说了这三个字。他站起身,向胤禛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四哥……点醒。”
“你待如何?”胤禛问。
胤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是我的兄长,这一点变不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他的路,他自己去走。”他顿了顿,一种奇异的、近乎直觉的笃定浮上心头,“不过四哥,我觉着,他赢不了。”
“哦?为何?”胤禛挑眉。
“说不上来,”老十摇摇头,试图厘清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他心思太重,算计太多,把人都当棋子,把情分都当工具。皇阿玛……英明一生,或许最终看的,不仅仅是手腕和势力。”他想起了江南账册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了四哥在查案时那种不惜得罪所有人的冷硬,“再说了,他攒下这偌大的‘家业’,底下多少污糟,多少怨气?这些东西,平时是资本,到了关键时刻,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胤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根基不净,高楼易倾。靠利益捆绑和隐私挟制聚拢的势力,如同沙上城堡。而父皇最痛恨的,正是结党营私,扰乱朝纲。
离开四爷府,胤䄉没有回自己府里,而是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八贝勒府附近。府邸依旧气派,门庭若市,前来拜会的官员车马络绎不绝,好一派“贤王”气象。曾几何时,他以此为荣,以此为兄弟的靠山。
如今再看,只觉得那朱门高墙,像一张巨大的、微笑的假面,假面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最终没有进去。只是勒马驻足,看了良久,然后轻轻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有些路,一旦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兄弟还是兄弟,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就像这清晨的露水,见了光,便消散无踪了。前方路途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被蒙着眼牵着走的那一个。
风里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寂。从今往后,他爱新觉罗·胤䄉,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这煌煌天日下的真实了。而第一个看清的,便是那位“贤王”八哥,与他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鸿沟,名为野心,亦名为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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