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风有信
康熙四十五年四月初,清明已过,谷雨未至。
园子里桃李的花瓣早已落尽,嫩绿的叶子密密地长满了枝头。几场春雨过后,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在空气里浮沉。听雨轩的窗终日开着,春风带着暖意,一阵阵地扑进来。
若曦的肚子已明显隆起,五个月的身孕,像在衣袍下揣了个西瓜。她如今多穿宽松的藕荷色或淡青色旗袍,料子都是极柔软的江南绸缎,十爷特意寻来的,说孕中妇人肌肤敏弱,粗糙的布匹磨着难受。
这日晨起,天色澄澈如洗。若曦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翡翠正为她轻轻揉着有些浮肿的小腿。阳光透过新绿的槐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侧福晋,今儿天气好,午后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翡翠手上动作轻柔,“太医说,适当的走动对生产有益。”
若曦还未答话,外头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十爷一身石青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笑容满面:“若曦,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爷下朝了?”若曦要起身,被十爷疾步上前按住。
“快坐着。”十爷将油纸包放在小几上,解开绳子,里头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微微冒着热气。“路过瑞芳斋,见刚出锅,想着你爱吃,便买了些。”
“爷总惦记着妾身。”若曦心里一暖,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糕体松软,栗香混着桂花甜,入口即化。
十爷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期待:“今儿孩子可乖?没闹你吧?”
“他呀,安生着呢。”若曦含笑抚了抚肚子,“就是每日午后和夜里活跃些,像是知道阿玛要回来似的。”
“当真?”十爷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前倾,“我能……听听么?”
若曦脸微红,柔声道:“太医说,五个月了,能听见外头的声响了。爷若是常跟他说话,他出生后,兴许对爷的声音更亲近些。”
这说法新鲜,十爷听得兴致勃勃:“说话?说什么好?”
“读书就好。”若曦示意翡翠从书架上取来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诗经》,“妾身每日都读几篇,声音温和些,孩儿好像喜欢。今日,爷读给他听听可好?”
十爷接过书,翻到《小雅·鹿鸣》篇,清了清嗓子,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紧张。他看了一眼若曦含笑的眼眸,稳了稳心神,才用比平日低沉柔和许多的声调缓缓念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他的声音原本洪亮,此刻刻意放轻放缓,一字一句,带着笨拙却真挚的温柔。阳光流淌,满室静谧,只有低沉的读书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念到“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时,若曦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十爷立刻停下,关切地问。
若曦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圆润的肚腹上:“爷,他动了……许是听见阿玛的声音了。”
十爷的手掌宽厚温热,起初只感到布料下柔软的隆起,片刻后,掌心下果真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轻轻的,却充满生命力的一下。
十爷的手微微一颤,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他真的在动!在跟爷打招呼?”他抬头望向若曦,素来爽朗的眉眼此刻柔软得一塌糊涂,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虽然有过几个孩子了,但那会儿自己还是毛头小子,对做父亲没什么太清晰的感受,现在二十三了才有了真正要做父亲的感觉。
若曦笑着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热。这种奇妙的连接感,让她在这个遥远的时代,第一次对“血脉”二字有了实感。
自那日后,十爷只要得空,便常来听雨轩。有时念诗,有时说说朝堂上的趣事,有时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若曦肚子上,感受那份轻微的胎动,然后傻笑半天。他从前对郭络罗氏怀孕时,似乎从未如此上心过。若曦心里明白,这不同,不仅仅因为孩子,也因为他们之间日益深厚的感情。
四月中旬,十爷被一桩事难住了。
这日晚膳后,他来到听雨轩,眉头微锁。若曦正由翡翠扶着在屋里慢慢走动消食,见他神色,便问:“爷可是有心事?”
十爷扶她坐下,叹了口气:“今儿皇阿玛在朝上点了四哥,让他下月初南下一趟,巡查漕运,顺带暗访江南吏治。”
若曦心中一动,静静听着。
“我……”十爷有些犹豫,“我向皇阿玛请旨,想跟着四哥一起去。”
若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自去年那场风波后,十爷与八爷、九爷日渐疏远,倒是与这位一向冷淡的四哥,关系缓和了不少。四爷办事沉稳周密,十爷跟着他,确是学习历练的好机会,也能让康熙看到兄弟和睦的一面。
“爷想去,便去吧。”若曦压下心头骤然泛起的不舍与担忧,温声道,“跟着四爷,定能学到不少。皇上见了,也必定欣慰。”
“可你……”十爷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肚子上,“你这身子越发重了,我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
“妾身有福晋照拂,有太医定期请脉,身边还有嬷嬷们和翡翠她们,爷不必担心。”若曦反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柔却坚定,“男儿志在四方,爷正当为皇上分忧,为朝廷效力的时候。妾身和孩儿,在府里等着爷平安回来。”
十爷看着她平静而支持的眼神,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消息传到正院,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也开始忙碌起来。
她亲自打点行装,从春衫到夏衣,从常服到微服出巡可能用到的布衣,一一过目。药材是重中之重,治风寒的、防中暑的、治腹泻的、金创药、解毒丸……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匣子。
“江南潮湿,蚊虫多,这驱虫的香囊多带几个。”十福晋嘱咐乌兰嬷嬷,“还有,爷脾胃弱,外头的饮食若不干净,容易闹肚子,这调理肠胃的丸药务必带上。”
若曦也拖着身子过来,递上一个亲手绣的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陈皮:“爷,南方湿气重,这个带在身上,能驱蚊避秽。路上饮食若不可口,含一片陈皮,也能生津开胃。”
十爷接过还带着若曦体温的荷包,心里暖烘烘的,又酸酸的。
临行前夜,十爷特意宿在正院。烛光下,十福晋为他整理着最后几件衣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爷此去,一切小心。江南虽富庶,但关系盘根错节,暗流不少。遇事……多听四哥的,莫要强出头。”
“我知道。”十爷握住她的手,“府里……就辛苦你了。若曦那边,你多费心。”
“爷放心。”十福晋抬眼看他,眼中是草原女子特有的坚韧与豁达,“妾身是嫡福晋,照应妹妹,是分内之事。您只管安心办差,家里一切有我。”
十爷看着她,忽然想起若曦常说的话——“福晋远嫁而来,最是想家。爷若能多陪陪福晋,府里若能有位嫡子,福晋定然开心,咱们府里也更圆满。”心中不由更添几分敬重与怜惜。他的福晋,端庄大度,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怨言。而若曦,也总是记着嫡妻的尊荣与不易。他老十就是优秀,这妻妾都很好,如此多的人爱着自己,自己定好好办差,多给她们挣些荣耀。
“等这趟差事办完,”十爷轻声道,“咱们……也努努力,早日有个嫡子。”
十福晋手一顿,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良久,才缓缓绽开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四月底,出发前日。
十爷最后来听雨轩道别。若曦的肚子又大了些,行动已有些不便。她靠在软枕上,拉着十爷的手,细细叮嘱:“爷,江南水网密布,乘船坐轿都要当心。出门务必带着侍卫,莫要独自行动。饮食上更要留神,生冷之物万不可碰……”
她絮絮叨叨,像每一个牵挂远行丈夫的妻子。十爷耐心听着,一点不嫌烦,只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还有,”若曦最后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四爷处事周全,阅历也深,爷务必多听四爷的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皇上派四爷主事,爷全力辅佐便是,莫要争强,平安最要紧。”
“我记住了。”十爷郑重应下,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晌,才直起身,对着那圆润的弧度轻声道,“儿子,阿玛要出趟远门,给你挣前程去。你在额娘肚子里要乖乖的,不许闹腾,等着阿玛回来。”
腹中的孩子仿佛听懂了,适时地轻轻动了一下。十爷笑了,若曦也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次日清晨,十爷要去与四爷胤禛汇合,轻装简从,离京南下。十福晋与若曦站在府门口,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春风拂过,带着柳絮,纷纷扬扬。十福晋握住若曦微凉的手,轻声道:“回吧,外头有风。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若曦点点头,一手被十福晋扶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转身缓缓走进那深深的府门。
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压弯了枝头。一个新的生命在腹中茁壮成长,一个重要的男人踏上了远行的路。这宅院里的日子,就在这期盼与等待中,静静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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