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若曦出府
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初七,夜。
若曦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梦里,十爷浑身是血地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黑影幢幢。他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着说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见。最后,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穿胸膛——
“啊!”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侧福晋!”守夜的翡翠慌忙掌灯过来,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惊道,“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烛光跳动,映着若曦惊魂未定的脸。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那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她按住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现在什么时辰?”
“刚过子时。”翡翠递上温茶,“您再睡会儿吧。”
若曦却掀被下床:“更衣,我要去正院。”
“这个时候?”翡翠愕然,“福晋怕是已经歇下了...”
“备灯。”若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快去。”
子时三刻的正院,竟还亮着灯。
若曦踏进院门时,乌兰嬷嬷正从正房出来,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复杂的神色:“侧福晋...您怎么来了?”
“我要见福晋。”若曦直直看向那扇透出光亮的雕花门。
屋内,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独坐灯下,手中拿着一纸密函。她未着钿子,长发松松挽着,一身素白寝衣,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正好,我也要找你。”
若曦的心猛地一沉。她上前行礼,目光落在那张密函上:“福晋,可是...爷有消息了?”
十福晋将密函递给她,手指微微颤抖:“暗卫刚送来的。泰安府衙那三十多人里,有个狱卒受不住刑,招了。”
若曦接过信纸,就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原来,十爷锁拿泰安府衙官员后,周先生暗中留了个心眼,分开关押,逐个审讯。那个狱卒招供:刺杀那日,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在十爷必经之路上的一处茶棚等候。若见十爷队伍经过,便放出信鸽。
“信鸽飞往济南方向。”十福晋指着信上一行字,“暗卫顺着线索查了,济南有家绸缎庄,明面做生意,暗里...是直隶总督门下的暗桩。”
直隶总督,马尔泰哈锡。若曦的脑海飞速运转——这位总督,是太子门下的人。
“不止如此。”十福晋的声音更低了,“暗卫在泰安城外三十里的黑松林里,找到了刺客的临时落脚点。那里遗留的物件中,有半块玉佩。”
她取出一个锦囊,倒在桌上。半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致,断裂处崭新。
“这玉佩的纹样,与九贝勒有关。”十福晋抬眼,眼中寒意森森,“虽不是他贴身的,但是暗卫查到董鄂氏的影子了。”
九爷!若曦倒抽一口凉气。太子的人在前布局,九爷的人在后添柴?可九爷与十爷素来交好,为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十福晋冷笑,“太子想借刺杀老十,从而打击执掌兵部的老大一党。老九知道了太子的计划,便暗中加派人手,想将刺杀做实——只要老十重伤甚至殒命,皇上盛怒之下彻查,太子的阴谋必定暴露。届时,太子失德,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老大,也是八爷党。而老九,是八爷最忠实的追随者。看似是帮了老大,但是实际上康熙和蒙古会因为这事震怒,老大也得不了好,老九不愧是毒蛇九,老十要真死了,还真能让他一下子拉下来两个,方便老八上位,甚至自己的下场都不在乎了,是不在乎还是太自信了?
若曦的手冰凉。她原以为只是简单的刺杀,却不想背后是这般环环相扣的阴谋。十爷成了太子与八爷党斗争的棋子,而执棋者,竟是他的亲兄弟。
“那爷现在...”她的声音发紧。
十福晋闭了闭眼:“暗卫说,在泰山西麓发现了打斗痕迹,有血迹,但不见人。爷...失踪了。皇阿玛是怕咱们担心,唉”
失踪二字,如重锤砸在若曦心上。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我要去山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冷静。虽说打算躺赢,但是如果因为她这只蝴蝶的翅膀,导致了十爷的丧命,那她良心难安,何况这还是自己的丈夫,说实话十爷还是不错的。
十福晋猛地睁眼:“胡闹!你一个弱女子,去了有什么用?”
“妾身知道爷可能藏身何处。”若曦抬眸,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爷曾说过,若在山东遇到危难,可去泰山脚下的灵岩寺求助。那寺的主持了空大师,早年受过温僖贵妃的恩惠。”
这是十爷某夜闲聊时提起的旧事,当时她只当故事听,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线索。
十福晋凝视她良久,摇头:“即便知道地方,你如何出京?这一路千里,盗匪横行,你...”
“妾身有办法。”若曦跪下,郑重磕了个头,“只求福晋,装作不知情。所有罪责,妾身一人承担。”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十福晋看着眼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女子,想起她这大半年来在府中的种种——敬重嫡室,宽待下人,甚至对郭络罗氏的挑衅也多有忍让。原以为只是个懂规矩的,却不想,骨子里竟有这般孤勇。
“你...”十福晋的声音有些哽,“当真要去?”
“是。”若曦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退缩,“爷待妾身以诚,妾身不能坐视不理。况且,”她顿了顿,“妾身若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十福晋沉默了。窗外,更鼓敲过三下。长夜将尽,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良久,她挥了挥手:“去吧。天亮前,从西侧门走。我会吩咐下去,今日起,侧福晋染了风寒,闭门静养。乌兰嬷嬷,让几个武艺好的蒙古卫士护送侧福晋。”
“谢福晋。”若曦又磕了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回到听雨轩,若曦立刻着手准备。她让翡翠收拾了几套简便的男装,又将所有银票和碎银分装在不同的暗袋里。最重要的是——她写了一封信。
“将这封信,悄悄送到四爷府上,务必亲自交到四福晋手中。”她将封好的信交给翡翠,神色严肃,“记住,避人耳目,尤其是...郭络罗氏院里的人。”
“奴婢明白。”
辰时初,翡翠带回回音:四福晋收了信,什么也没说,只让带回一个锦盒。盒中是一块乌木令牌,正面刻着“四”,背面是个“令”字。另有一张字条,笔迹清峻:“持此令,可调动沿途驿馆人手。已禀四爷,山东事,自有安排。珍重。”
若曦握紧令牌,心中稍定。四爷插手了,事情就有了转机。她无比相信未来赢家的能力!
她最后检查了行装:男装、银两、令牌,还有一包她连夜配制的金创药和解毒散。想了想,她又让翡翠去请一个人——京城“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杜仲。此人虽年轻,却擅长外伤救治,曾为军中效力,是她暗中查访多时选定的人选。
“杜大夫,我要出趟远门,路上恐有伤病,烦请您随行。”若曦开门见山,“酬金三倍,若平安归来,另有重谢。”
杜仲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闻言只拱手:“救人乃医者本分。何时动身?”
“现在。”
巳时二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十爷府西侧门悄然驶出。车上,若曦已换上一身靛蓝色男式劲装,长发束成男子发髻,戴一顶遮阳斗笠。杜仲背着药箱,沉默地坐在对面。
马车出了城门,直奔官道。若曦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北京城。朝阳初升,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这一去,前路未卜。
“杜大夫,我们要快些。”她放下车帘,“换马,骑马走。”
“骑马?”杜仲一愣,“夫人您...”
“我会骑。”若曦语气平静。原主马尔泰若曦出身武将之家,自幼习骑射,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只是穿越以来,她一直深居简出,未曾显露罢了。
在下一个驿站,若曦果断换了两匹快马。她翻身上马的动作虽有些生疏,但几个呼吸间便找到了感觉。马鞭扬起,骏马嘶鸣,绝尘而去。
杜仲只得跟上。他原本担心这位深宅妇人吃不得苦,却见她纵马驰骋,腰背挺直,握缰的手稳如磐石,不由暗暗称奇。
河北河间府。
连续三日的疾驰,若曦的腿侧已磨出了血泡,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让杜仲上了药,用布条缠紧,继续赶路。
这日黄昏,两人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刚坐下,便见一队人马从北面而来,约莫十余人,个个精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
那队人在隔壁桌坐下,要了茶水干粮。若曦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人腰间露出半截令牌——乌木质地,刻着“雍”字。
她心念一动,起身走过去,亮出自己的令牌:“这位兄台,可是四爷府的人?”
那汉子眼神一凛,仔细看过令牌,立刻起身抱拳:“原来是...公子。”他看了眼若曦的男装打扮,改口道,“在下四爷府护卫统领,额尔赫。奉四爷之命,前往山东接应十爷。”
若曦松了口气:“我也要去山东,寻十爷。”
额尔赫打量她一番,眼中闪过赞许:“公子胆识过人。既如此,不妨同行。这一路不太平,前日沧州段官道有匪徒劫道,伤了几个商旅。”
“有劳。”
队伍汇合后,行进速度更快了。额尔赫手下都是精兵,沿途安排得当,夜宿驿馆,昼行官道,井然有序。若曦跟着他们,见识了许多——如何辨识路标暗记,如何避开可能设伏的地段,如何在野外取水生火。
“您是满洲姑奶奶吧?”某夜宿营时,额尔赫忽然问,“骑术好,耐力也佳,寻常汉家女子比不得。”
若曦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祖上是武将,自幼学过些。”
“十爷有福。”额尔赫笑了笑,没再多问。
山东济南府。
进入山东地界,气氛明显不同了。官道上巡查的兵丁多了起来,城门盘查也格外严格。额尔赫拿出四爷府的公文,才得以顺利通行。
在济南驿站,他们收到了最新的暗卫密报。
“十爷的确去了灵岩寺。”额尔赫将密报递给若曦,“但三日前,寺中遭不明身份的人闯入,了空大师受伤,十爷...再次失踪。不过,寺中僧人说,十爷是自己离开的,临走前留了话,说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若曦心中一震。十爷知道了?知道刺杀背后,有自家兄弟的手笔?
“还有一事。”额尔赫压低声音,“皇上已派钦差南下,是十三爷。同时,直隶总督马尔泰哈锡被急召进京述职,九爷府上,昨日也被人盯上了。”
康熙动手了。若曦握紧拳头。这一切,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我们立刻去灵岩寺。”她站起身,“十爷受伤未愈,独自行动太危险。”
“公子莫急。”额尔赫道,“四爷另有安排。我们的人已在泰山周边布控,只要十爷现身,必能寻到。眼下,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
他展开地图,指向一处:“泰安城南,大汶口。那里有处废弃的盐仓,暗卫查到,太子的人在那边有个秘密据点。十爷若想‘清理门户’,很可能从那里入手。”
若曦看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忽然明白了。十爷看似鲁莽,实则心里门清。他失踪,不是逃,而是要在暗中查明真相,亲自揪出幕后黑手。但是十爷鲁莽,怕是要遭人算计。
这才是爱新觉罗·胤䄉——看似憨直,骨子里却流着爱新觉罗氏骄傲的血。
“那就去大汶口。”她收起地图,眼神坚定,“但要快。我担心...十爷会孤注一掷。”
废弃的盐仓藏在河滩芦苇深处,周围地势开阔,易守难攻。若曦等人潜伏在对岸的树林里,已守了一日一夜。
黄昏时分,盐仓里终于有了动静。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个捆缚双手的人走出来,那人低着头,身形踉跄,但若曦一眼认出——是十爷!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十爷被推到空地中央,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上前,似乎在问话。十爷啐了一口,那人扬手便是一鞭。
“动手!”额尔赫低喝。
十余名护卫如猎豹般扑出。箭矢破空,弩机连发,盐仓外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了大半。额尔赫一马当先,直冲那个头目。
混乱中,若曦看见十爷猛地挣脱绳索,夺过一把刀,反手砍倒近身的一个黑衣人。他的动作有些滞涩,左臂似乎使不上力——伤口恶化了。
“杜大夫,准备救人。”若曦抽出随身短刃,也冲了出去。
穿越后,马尔泰若曦的身体记忆里,有基本的武术。虽不精妙,但够用。
她避开正面交锋,悄悄摸过去,到十爷身边:“爷!是我!”
十爷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血污和尘土掩盖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若曦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你...你怎么来了?!”
“回去再说!”若曦悄悄捡起兵器扔给十爷,“接着!”
额尔赫的人已控制住局面。那头目见势不妙,想逃,被额尔赫一脚踹倒,刀架在脖子上:“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目咬紧牙关,额尔赫手起刀落,削掉他一只耳朵。惨叫声中,他终于招了:“是...是九爷府上的哈齐纳大人...让我们在这里等,你们不能杀我!我们可没做什么......”
果然。若曦扶住十爷,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爷,我们先离开这里。”她低声道,“皇上已派十三爷南下,四爷也安排了人手。真相大白,自有圣裁。”
十爷死死盯着那个头目,良久,才哑声道:“好。”
返程的路上,十爷因失血和疲惫,昏睡过去。杜仲为他重新清理伤口,敷上药,神色凝重:“伤口化脓,再晚两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若曦坐在车辕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夕阳西下,天际一片血红。
额尔赫策马过来,与若曦闲聊,低声道:“公子,大伙都说,说您与十爷情深义重,咱们很是敬佩啊。四爷那边吩咐,让我们务必保护您和十爷安全。”
若曦淡淡一笑,没说话。情深义重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她不能让十爷死。不能让自己在这世间,失去唯一的倚仗,不能眼睁睁看着郭络罗氏母子独占这府邸,而自己尚无子嗣,未来渺茫。
马车颠簸,十爷在梦中蹙眉,呓语着什么。若曦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京城,就在前方。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太子,九爷,八爷党,直隶总督...所有的暗棋都已摆上明面。康熙会如何处置?十爷又会如何自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她策马出京的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后宅争宠的侧福晋。
她是马尔泰·若曦。是救过四爷嫡子的人,是得太后青眼的人,是敢千里寻夫的人。
这大清的棋局,她终于,也要落子了!为了自己的未来,十爷必须有不同的结局,不可以被圈禁,九爷这次的行为,倒是无形中帮了她。回去之后,要经常上眼药,实在不行就嫁祸,反正十爷不能与八爷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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