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皇影与民心
咔嚓。
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在枯火峡上空炸开，却比万雷轰顶还要震耳欲聋。
赤尸眉心那枚完美无瑕的血色武符，裂了。
那缕由林玄气血与剑圣遗意凝聚的暗红剑气，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武符与天地法则之间最隐秘的能量回廊。
赤尸眼底的狂妄瞬间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理喻的惊悚。
他与天地法则的共鸣，断了。
长达一息。
对于大宗师，一息的法则断档，等同于剥皮抽筋。
“噗——”
赤尸仰面喷出漫天黑血。
尸气与旱气失去法则压制，在体内疯狂冲突。胸前那朵妖异血莲瞬间枯萎大半，背后六片赤莲火翼崩碎两片。
半空中的虚幻血日剧烈摇晃，边缘溃散成漫天火雨。
枯火水牢的冰冷水汽趁虚而入，顺着甲胄裂痕疯狂倒灌。
冷热交替。
赤尸的肌肉在冻结与碳化之间反复撕裂。
“区区凡人……区区蝼蚁！”
赤尸喉咙里挤出铁石摩擦的嘶鸣。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浑身浴血、骨骼尽碎却依然站得笔挺的青年。
恐惧。
一具被剥夺了人类情感的“三尸”，竟然在这个连宗师都不是的青年身上，闻到了恐惧的腥味。
不能败。
绝对不能败在这里！
赤尸猛地咬碎舌尖，一口蕴含着本源尸气与大乾皇族血脉的黑血，喷在手中那面残破的皇命旱旗之上。
“以吾之血，叩请天威！”
“皇影——降临！”
轰！
皇命旱旗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光芒直冲云霄，硬生生将枯火水牢那厚重的蒸汽云盖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苍穹裂开。
一股不属于这片天地的、至高无上、霸道绝伦的气息，顺着那道裂缝，轰然降临。
整个枯火峡的温度骤降。
这不是水汽的冷。
这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裂缝之中，金光翻涌。
一座巍峨、庄严、透着无尽沧桑与威压的宫殿虚影，在天际缓缓浮现。
金銮殿。
大乾王朝，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
大殿正中。
一张由九条金龙盘绕的龙座之上，端坐着一道模糊却伟岸的身影。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
身披玄黄龙袍。
乾帝！
哪怕只是一道虚影，哪怕隔着无尽虚空。
当那道身影俯瞰而下的瞬间，整个枯火峡，万物死寂。
地火停止了喷发。
水汽停止了流动。
空气变得如同水银般沉重。
“跪。”
一个宏大、威严、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字眼，从那道虚影口中吐出。
没有声音。
却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扑通！
扑通！
暗渠内，数百名正在拼命操控阀门的学徒，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们不想跪。
但那股力量，直接作用于他们的骨髓，压迫着他们的灵魂。
那是深植于这片土地数百年，对皇权、对天子本能的敬畏。
“起……起来……”
王铁锤双手死死抓着青铜大锤，牙关咬得鲜血直流，试图站起。
咔咔咔。
他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威之下，凡人皆为蝼蚁。
就连远处的阿桑，也被这股威压逼得单膝跪地，七窍流血。她腰间的万蛊囊疯狂震动，里面的蛊虫成片成片地暴毙。
它们承受不住这代表着一国气运的真龙之威。
整个峡谷。
唯一站着的，只有林玄。
他浑身骨骼在皇威的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皮肤寸寸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但他没有弯腰。
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林玄……”
赤尸在皇影的加持下，气息开始疯狂暴涨。
那枚破碎的武符，在龙气的灌注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天子面前，你还不跪？！”
赤尸狂笑。
笑声中带着残忍与得意。
林玄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赤尸，而是直视着苍穹之上那道模糊的帝王虚影。
“跪？”
林玄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暗渠中那些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学徒与工匠。
气血鼓荡，声若洪钟。
“重山学校的规矩，第一条是什么？！”
暗渠内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回答我！”林玄怒吼。
“不……不跪天，不跪地，不跪鬼神……”一个颤抖、稚嫩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是一个只有十四岁的水利学徒。
他满脸泪水，却死死咬着牙。
“大声点！”
“不跪天！不跪地！不跪鬼神！只敬山河与双手！”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很好。”
林玄猛地指向苍穹上的皇影。
“他算什么东西？”
“他修过一条渠吗？”
“他守过一口闸吗？”
“大旱三年，他给北境拨过一粒粮食吗？”
林玄的声音，穿透了皇威的压迫，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现在，站起来！”
“报出你们的名字！”
“报出你们修过的渠！”
“报出你们救过的田！”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
王铁锤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抡起青铜大锤，狠狠砸在自己的膝盖旁，借着反震之力，硬生生站了起来！
“老子王铁锤！重山村铁匠！打过三千根铜龙钉！修过枯火峡一号闸！”
“我叫赵二狗！修过北山三里渠！救过三百亩麦田！”
“我叫李四！我守过黑山矿水塔！”
“我叫……”
一个。
十个。
百个。
数百名学徒与工匠，顶着那足以碾碎骨骼的皇威，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他们嘶吼着。
咆哮着。
报出自己那卑微却重于泰山的名字。
报出自己那一手一脚挖出来的泥土与生机。
嗡——
一股无形、无色，却浩瀚如海的气息，从这数百个凡人身上升腾而起。
民气。
不是虚无缥缈的信仰。
而是实打实的、用汗水与鲜血浇灌出来的生存意志。
这股民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无形的钢铁长城。
轰！
民气长城与苍穹降下的皇威，狠狠撞击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无声的湮灭。
皇影那模糊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乾帝虚影试图彻底降临。
但那道由数百凡人名字与水渠构成的民气长城，死死顶住了空间裂缝，让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半步也踏不下来！
“不可能……”
赤尸脸上的狂笑再次僵住。
皇威，竟然被挡住了？
被一群连名字都不配记录在县志上的草民，挡住了？
“赤尸！”
林玄猛地转头，双眼赤红，杀意冲天。
“你的皇帝，下不来！”
“今天，你得死在这！”
然而。
赤尸虽然震惊，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林玄，你太天真了。”
“皇影虽未完全降临，但……足够了！”
咔嚓。
赤尸眉心那枚武符，在刚才那一瞬间的龙气灌注下，已经彻底修复。
不仅修复。
甚至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狂暴！
大宗师中期的力量，再次回归，并且带上了一丝霸道的龙气！
“轰！”
赤尸猛地一挥皇命旱旗。
枯火水牢那由蒸汽与冷雾构成的坚固壁垒，在这一击之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十丈的恐怖裂口！
囚笼，破了。
“现在，轮到朕了。”
赤尸狞笑，一步迈向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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