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截龙术
呼日勒前脚刚走。
重山村的空气里，就多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焦枯味。
阿桑正蹲在实验田边给噬蝗蛊喂草药，腰间那个用来测湿度的竹筒突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解下来一看，里面那只通体碧绿的湿度蛊，已经翻了肚皮，死状凄惨，虫尸表面结着一层灰黑色的硬壳。
“林玄！出事了！”
阿桑抓着竹筒就往议事堂跑。
林玄捏起那只死去的蛊虫，指尖轻轻一搓，灰黑色的硬壳碎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血混合的味道。
“枯灵尘。”
林玄拍掉手上的粉末，“有人进了落雨砂的配料房。”
他立刻下令封锁实验室，翻开苏婉那本详细的进出账册，逐一排查配方记录。
很快，在最新一批准备发射的落雨砂配比中，发现多出了一种不属于重山村的粉末。
这东西一旦被打上高空，与水汽结合，降下来的就不是救命雨，而是能把庄稼连根腐蚀的毒酸。
“反应倒快，可惜晚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聚水成云塔的塔顶传来。
黑衣天师陆玄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塔尖的钢铁横梁上。
他不穿官服，身上只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手里捏着一个罗盘。
与之前那三个张扬的司旱使不同，此人行事如毒蛇，不露面则已，露面便是死手。
“既然毒雨下不成，那这塔也就别留了。”
陆玄冥单手结印，猛地在罗盘上一按。
“铮铮铮——”
七声利刃刺破钢铁的锐音连环响起。
他提前埋在塔身各处死角的七枚特制赤阳钉，同时爆发。刺目的红光穿透钢管，整座聚水成云塔瞬间冒出滚滚黑烟，原本聚集在塔顶的白云，被这股邪火一冲，竟被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
高温让塔身的钢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村民们惊恐地看着那朵赤云，感觉头顶悬着一炉岩浆。
白莲冷哼一声，足尖点地就要掠上塔顶，双手已经结出净世咒的印法，准备强行用真气压灭那股邪火。
“退下！”林玄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回原地。
“你疯了？塔要炸了！”白莲急道。
“炸不了。”林玄抬头看着那七处冒火的节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转身看向身后那些闻讯赶来的水利学徒，“所有人，拿纸笔！今天教你们怎么拆阵。”
陆玄冥在塔顶听见这话，怒极反笑：“凡人妄图拆解天师阵法？简直大言不惭！”
林玄根本不理他，大声点名：“石头，报方位！”
石头咽了口唾沫，举起手里的自制测角仪，大声喊：“乾位三丈，巽位五丈，离位七丈，还有四处在塔基承重柱的夹角！”
“赵大牛，去开二号和四号阀门！”林玄语速极快，“赤阳钉的火气是顺着管道往上冲的，把备用排气管道打开，反向加压，用蒸汽把火气逼回去！”
“好嘞！”赵大牛抡起大铁锤，砸开两个生锈的备用阀门。
高压蒸汽瞬间改变流向，原本顺着塔身向上蔓延的赤火，被更霸道的蒸汽压力硬生生顶在了半空，进退不得。
“白莲，看准离位和巽位那两处，只净化这两点。”林玄指向其中两枚赤阳钉，“其他的，随它烧。”
白莲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打出两道净世白光。那两处节点的枯灵尘怨气瞬间消散，火势一弱。
这一弱，整个七钉阵的平衡彻底崩溃。
原本向外释放的高温，因为缺少了两个泄压口，加上内部蒸汽的疯狂反扑，直接在塔身内部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回旋气流。
陆玄冥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布下的七钉杀阵，被林玄通过开闭几个凡人的铁疙瘩阀门，硬生生改成了一个“回火炉”。
那些混杂着枯灵尘的毒火，无处发泄，顺着他与阵法相连的真气牵引，疯狂地倒灌回他自己体内。
“啊——”
陆玄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袍无火自燃，皮肤上瞬间鼓起大片燎泡。他拼着反噬重伤，强行切断真气，拔出一柄短剑，从塔顶直扑林玄，企图同归于尽。
林玄站在原地未动。
直到陆玄冥扑到近前，林玄才拔出那截剑圣指骨。气血之力在指尖压缩到极致，不带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顺着那股倒卷的蒸汽气流，借势一斩。
气血化剑，与阵法回火之势合二为一。
一道暗红色的剑光切开空气，直接斩断了陆玄冥的短剑，连带着将他的法身一分为二。
陆玄冥摔在泥地里，只剩下一口气。他死死瞪着林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恐惧。他到死都想不通，自己堂堂钦天监天师，怎么会死在几个铁阀门和一堆水汽手里。
林玄走过去，蹲下身子，从陆玄冥腰间扯下一个储物袋。
“你懂阵法，但你不懂工程。”林玄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语气平淡。
战后，林玄没有急着庆功。他让人把陆玄冥尸体上的残阵痕迹拓印下来，又把那七枚烧变形的赤阳钉挖出来，摆在议事堂的桌子上。
“今天这堂课，叫‘反破阵’。”林玄敲着黑板，“以后只要是钦天监的手段，拆下来，研究透，编进教材。他们怎么炸我们的塔，我们下一台机器就怎么防。”
学徒们拿着炭笔，疯狂记录。
陆玄冥的储物袋里，好东西不多，大部分是些阴毒的符箓和丹药。
林玄将那些东西全数交给阿桑去喂蛊，唯独留下了一卷被封印在玉筒里的残破阵图。
夜深人静，议事堂的门窗紧闭。
林玄、苏婉、霍天狼、白莲、阿桑，加上连夜赶来的呼日勒，几人围在桌前，盯着那张刚刚拼凑完整的羊皮古图。
图上没有标注城池村落，只画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龙形水脉。
这些水脉并非自然流淌，而是被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捆绑、牵引，最终汇聚向地图中央的一个红点——京城，钦天监主坛。
地图的右下角，用朱砂写着几个小字：钦天监九龙夺水大阵。
霍天狼倒吸了一口冷气，粗糙的手指在图上划过：“这是……北境的地下水脉走向？原来不是老天爷不下雨，是这帮王八蛋把水全抽去了京城！”
“不止是抽水。”
林玄指着图上那些标注着红色骷髅头的区域，“看这些节点。水汽被抽走，土地沙化，灾民只能往南逃。朝廷在沿途设卡，趁机兼并土地，重新打散人口。这赤地千里，是一场人为的洗牌。”
呼日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油灯直晃：
“难怪我草原的湖泊干得那么快！天狼旧祭场底下，就压着其中一条龙脉！”
真相摆在眼前。乾帝布下的局，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庞大和恶毒。这图要是流传出去，足以让大乾的皇权天命瞬间崩塌，但同样，也会在北境引发无法控制的恐慌和暴乱。
林玄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浩然斋主传给他的那部《阵道总纲》。
“观势篇”讲究看破天地脉络，“借势篇”讲究四两拨千斤。
林玄将这两篇的口诀，与眼前的九龙夺水图反复对照。
这九条龙脉虽然庞大，但并非铁板一块。水往低处流是天性，钦天监强行逆转水势，必然在各个节点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他猛地睁开眼，拿起炭笔，在图上的第七条龙脉末端画了一个圈。
那是重山村的位置。
接着，他又在重山村以北的枯龙潭、黑山县东渠、以及草原天狼旧祭场，连画了三个圈。
“我们不需要去京城硬毁主阵。”
林玄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这是一张网。只要我们在网的边缘，建立反向的节点，利用高压蒸汽和地势，制造局部的负压。就能像拔河一样，把被夺走的水汽，一点、一点地截回来。”
他放下炭笔，吐出四个字：“截龙术。”
白莲听得心头一震，看林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截龙？你知不知道这名字传出去，等同于公开跟天子夺龙脉？这是谋逆的大罪！”
“龙脉不是皇帝家的。”
林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水是天下人的水。他敢断百姓的活路，我就敢截他的龙脉。”
议事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霍天狼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干了！老子早看那帮穿官服的不顺眼了。”
苏婉将那张阵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进贴身的账本夹层里。她看向林玄，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截龙需要时间，也需要耗费海量的物资。如果百姓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迟早会被朝廷的谣言蛊惑。”
“所以，我们要分三步走。”
苏婉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步，先打通几个近处的节点，让大家看到真真切切的水。第二步，把这九龙夺水图的拓本，混在夜校的识字课本里，慢慢散播出去。最后一步，等水网连成片，再让北境的百姓自己看看，到底是谁在保他们活命，谁在要他们的命。”
林玄赞赏地看了苏婉一眼。这个女人，在统筹和谋略上的天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就按苏婉说的办。”林玄一锤定音，“明日一早，水利署全员出动。目标，第七龙脉第一节点——枯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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