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蛊与农
雨水，暂时救活了田里的禾苗。
但这场来之不易的甘霖，也惊动了另一场潜伏已久的灾难。
被旷日持久的旱天阵逼到绝境的蝗群，如同接到了某种集结的信号，从更北面的荒原，黑压压地扑了过来。
那不是一片云，那是一片会移动、会啃食天地的乌云。
重山村的村民们，刚刚从缺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就看见村子外围的田野边缘，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那是无数蝗虫啃食草叶的声音。
几个正在田边查看禾苗的老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声音都变了调。
“蝗灾！是蝗灾啊！”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若是让这遮天蔽日的蝗群落下，别说刚救回来的庄稼，恐怕连村里的房梁，都会在半日之内被啃食干净。
“敲锣！所有人拿上家伙，去赶蝗虫！”
“烧火！用烟熏走它们！”
村民们乱作一团，抄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就要往村外冲。
“都给我站住！”林玄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混乱的人群中炸响。
他站在村口的高台上，面沉如水。
“盲目驱赶，只会让蝗群受惊，提前落田，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他没有让人去盲目地打杀，而是把这铺天盖地的蝗群，也当成了一个可以分析、可以处理的系统。
“石头，立刻测算风向和风速！”
“阿桑，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阿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她兴奋地从腰间的蛊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盒。
“林玄哥哥，你放心！我南疆的噬蝗蛊，是这些小东西的克星！”
她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有些迟疑，“不过，噬蝗蛊凶性极大，若是不加控制，可能会反过来伤害庄稼。”
“我明白。”林玄点了点头，“所以我让你在阵法隔离的试验田里，先做小范围试验。我要知道它们起效的速度，以及对麦苗的真实影响。”
阿桑吐了吐舌头，她没想到林玄在这种紧急关头，还记着做对照实验。
“苏晴！”
“在！”
“带上所有妇人，立刻去扎草人，越多越好！另外，把村里所有能用的渔网、麻布都找出来，铺在下风口的粘网上。再多烧些苦艾和湿草，听我号令，随时准备放烟！”
苏晴领命而去。她那强大的组织能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许多男人都自愧不如。
“白莲！”
“嗯。”白莲应了一声，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了村子的最高处，一座哨塔的塔顶。
她没有多问，宗师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在重山村的上空。
那庞大的蝗群主体，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天敌般的威压，飞行的速度明显减缓，盘旋着，不敢轻易靠近。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遮天蔽日的蝗群，在烟火和气流的引导下，果然改变了方向，被引到了黑山矿外那片废弃的峡谷之中。
“放！”随着林玄一声令下。
阿桑打开了手中的银盒。
第一批经过试验筛选的噬蝗蛊，如同无数细小的银色沙粒，从盒中喷薄而出，汇成一道银色的洪流，悍然冲入了那片黑色的蝗云之中。
惨烈的厮杀，在空中无声地展开。
蝗云被那道银色的洪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无数被啃食干净的蝗虫残骸，如下雨般，从空中坠落。
“点火！”林玄再次挥下令旗。
早已准备好的湿草与特制药粉，被同时点燃。
滚滚的浓烟，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冲天而起，在峡谷的出口，形成了一道厚实且致命的烟墙，将蝗群的退路，彻底封死。
重山村的村民们，站在雨后湿润的泥地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壮观而又诡异的一幕。
他们看着天空，从被蝗虫遮蔽的昏黄，一点点重新露出光亮。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所谓的“天灾”，也可以被分解，被计算，被围猎。
蝗灾过后，林玄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命令。
“所有蝗虫的尸体，一具都不能浪费。高温烘干，磨成粉末。一部分，作为鸡鸭的饲料。另一部分，送到试验田，作为新型肥料的试验材料。”
村民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大的欢呼声。
他们从最初对蝗灾的恐惧，转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原来，敌人的灾难，也能变成我们的资源。
蝗灾大捷，阿桑那条漂亮的马尾辫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她叉着腰，在村里溜达了一整圈，享受着村民们混杂着敬畏与感激的目光，直到被林玄拎进了试验田。
“林玄哥哥，你干嘛呀！我可是大功臣！”阿桑嘟着嘴，一脸不情愿。
“功是功，过是过。”林玄指着试验田里一小片被隔离的区域，神情严肃，“你看那里。”
阿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田里的麦苗，叶片边缘出现了不正常的细小缺口，和蝗虫啃食的痕迹截然不同。
“这……这是第三批噬蝗蛊，它们吃光了投放的蝗虫，就开始啃嫩叶了。”阿桑的声音小了下去，脸上的得意也收敛了不少。
她起初不服气，觉得南疆蛊术传承千年，自有其道理，凭什么要被一堆表格和木牌管束。
林玄没有责骂她，而是拿起一本记录册，带她走到田埂边坐下。
“你看，第一批蛊虫，食量最大，但活性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第二批，耐力好，但对潮湿环境敏感，一场雨后繁殖速度失控。第三批，就是你看到的，有攻击作物的倾向。”
阿桑凑过去，看着册子上用炭笔画出的潦草图表和数据，第一次发现，自己凭着经验和感觉养出来的蛊虫，在林玄的记录下，性情、习性，乃至“脾气”，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我们得给它们立个规矩。”林玄说。
两人就这么蹲在田埂上，借着月光，一整夜没睡。他们一起设计了一套“噬蝗蛊田”的生态系统：用刻画了简易阵纹的木桩限制蛊虫的活动范围，在田埂四周种上一种它们讨厌的药草来控制繁殖，甚至还试验用不同频率的铃声和湿度变化，来诱导它们进入休眠状态。
阿桑负责蛊虫的反应，林玄负责构建整个体系。两人一个讲着南疆的古老秘闻，一个说着闻所未闻的“变量控制”，竟出奇地合拍。
天快亮时，阿桑靠在田边的草垛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林玄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了她的肩头。
她醒来时，晨光熹微。阿桑动了动身子，闻到衣服上传来的淡淡烟火气，还有林玄身上特有的草药味。她皱了皱鼻子，嘴上嫌弃地嘀咕了一句：“脏死了。”
手，却悄悄地攥紧了衣角，耳根不知不觉地红了。
最终，经过反复的试验和改良，新一代的噬蝗蛊，终于不再是单纯的杀戮工具。
它们被分装在特制的陶罐里，以休眠的状态封存，需要时，用特定的草药熏蒸便可唤醒。一种可复制、可封存、可唤醒的“生物农具”，就此诞生。
林玄当众宣布，在夜校正式设立“南疆蛊术实验班”，由阿桑担任第一任教习。
同时立下规矩：所有由实验班培育出的蛊虫，都必须建档、编号，并经过严格的田间试验，方可投入使用。
阿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方那些投来崇拜目光的学员，又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教室后排的林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不再只是那个背负着南疆使命，被命运推着走的小姑娘了。
她，好像也能和他并肩，一起创造出一些全新的，能救人的东西。
她对林玄的那份好奇，在这一刻，悄然转变成了真正的认同。
“林玄哥哥，”
下课后，阿桑叫住了他，脸上带着几分郑重，“我……我想把南疆的一些基础蛊术，写成教材，就是……就是我愿意公开的那一部分。”
她过去总认为，蛊术是族中秘传，不可外泄。
可现在，她被林玄影响了。
她开始相信，知识的分享，能让神秘的蛊术走出阴暗的角落，成为一门真正能摆在阳光下，救人性命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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