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寇争(5)
此刻,他最恨的就是那只刺猬。
如果不是它挽留,昨夜的寇家起码会多一个拼死反抗的人。
官府的衙差们在家中来来去去,盖上白布的尸体在院子里摆成了一排,白布下头的人,有陪他练功的家丁,有给他端茶送水的丫鬟,有帮他捉蟋蟀的小厮,他出门前,这些人还活生生的,一口一个少爷地喊着他。
父亲的遗体停放在家中的佛堂前,惨白的面色里透着一股黑气,心口上深深的剑伤是致命一击,他血迹斑斑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黑色的布巾,似是拿来蒙面的玩意儿,攥得太紧了,谁都扯不下来。
卧房里,年迈的奶娘刚刚被盖上白布,奄奄一息的母亲躺在另一张床上,束手无策的大夫抱歉地跟他说:“就一口气了,她能拖到现在已是奇迹,有什么话就别耽搁了。”
说什么?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夜未归罢了,家就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他刚刚才想起,昨天是母亲的生辰。
所有极端的情绪汹涌而上,反而堵住了他所有发泄的渠道,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怒,眼里只有死一般的安静。
“娘……我回来了。”他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睁开眼,见了他,安慰地笑出来:“幸好……你现在才回来。”
“谁下的手?”他忍住要掉出来的眼泪,牙咬得咯咯响。
“郭义往酒菜里落了药……半夜时,无常楼的人来了……若不是想留口气见你,我也无需装死,随你父亲去了便是……”母亲异常平静地说着,然后她示意他低下头,费力地在他耳畔耳语了片刻。
短暂的愕然从他眼里闪过,接着再也无从压抑的悲伤与愤怒,他抓住床沿的手,几乎要把指甲抠进去。
“郭叔……不,这个人渣,寇家待他不薄,他怎能做出这样的恶事!”他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掉进了无从拯救的冰窖里。
母亲浅浅一笑:“自古以来,人心最难测……嫁进寇家前我就知江湖险恶,寇家的家业太易招惹祸端,我吃斋念佛,菩萨好歹把你留下了……争儿,记住我跟你讲的话。”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摸着他的脸:“死去的人莫再惦记,活着的才要紧。等你有了孩子,记得烧纸跟我说……”
笑容凝在母亲的嘴角,她的手,重重地耷了下来。
他跪下,眼泪不用忍也掉不出来。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他在父母的遗体前重重磕头,额头出了血也毫无感觉。
官府的头头找到他,除了要他节哀之外,也例行询问了一些关于这场灭门案的线索,说他们已下了通缉令,全国缉拿嫌犯郭义及各帮凶从犯。他只淡淡地跟对方说:“你们知道多少,我便知道多少。劳你们费心了。”
他站在院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以后,寇家只得你一个了。
在锻场工作的工人们闻讯赶来,有的激愤难耐,有的嚎啕大哭,寇家一片混乱。
他第一次像个成年人那样镇定地安排所有的事,接待所有的人,他用这样的方式证明着寇家还活着。
乌云翻滚了一天,可直到天黑也没有落下雨。
闷热之极的夜里,谁也没有留意到默默离开的他。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衣裳,背着银焰龙凰刀,径直往锻场而去。寇家用来铸造各种器物的锻场,原本是他最不爱去的地方,尤其是夏季,里头的高温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但今天不一样,走到哪里都觉得冷,从骨子里头冷出来。
母亲对他的耳语是,要他趁夜黑人多时乔装打扮离开寇家,离开北坊,隐姓埋名十年再回锻场去,自熔炉底座中心所指的地下取出百炼匣,里头放的是寇家最重要的《天工谱》,与还未完成的神器——魇镜。
人烟渐稀的街头,他越走越快。
娘,对不起,我不想逃命,不想等十年,如果要发生什么,就在今天发生好了。
空荡荡的锻场里,他站在与他一般高的熔炉前,怀里抱着个沉重的四方铁盒。
对面,十来个蒙面人手执钢刀,虎视眈眈,郭义站在蒙面人前头,横抱着双臂看着他:“争儿,你比我想象中更不怕死,但也比我想象中更蠢。”
“我不想隐姓埋名,我想尽快见到你。”他咬了咬牙,“我最后喊你一次郭叔,为什么要连同无常楼这样卑劣的外人来对付我寇家,你是看着我出生的,我爹娘收留你,视你如亲弟,还让你协助管理锻场,从不薄待。你杀这些同你朝夕相处的亲人时,真的半点犹豫都没有?”
郭义笑了笑:“我原本就是无常楼的少主人,他们算不得外人。”
他皱眉。
“作为曾经的大帮,盛极必衰,无常楼式微本也无话可说,我也曾想就此割断复兴我帮的念想,改名换姓,安心在寇家协助你父亲,了此余生。可你父亲真的是个天才,他居然照天工谱上的方法铸造出了魇镜,虽还未完工,但我已见识了魇镜的神奇,若铸造成功,此物当为举世无双的神器,捕梦为真,起死回生,那些永远离开我的人,都可以回来了。”郭义的眼中有极度的兴奋,但旋即被怒火淹没,“可你爹偏偏不再继续了,他说要铸造成功还需要一种材料,但这种材料太难找,能不能得到要看机缘,不可强求。我让他告诉我是什么,我去找,就算要走到乌川尽头我也给他找回来。他却始终不肯说。当我傻吗?他分明是不想让我再参与其中。你爹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天工谱他连碰都不许我碰,防贼一样把它藏起来。我实在不能看这神器功亏一篑!你爹娘要是老老实实告诉我天工谱跟魇镜收在哪里,我不会杀他们,真的不会。”
他居然笑了:“我娘说过,无常楼不过就是个强盗窝子,当年被正义之士捣毁是它应得的命数。你在我家这么多年,吃了我家这么多饭,终究还是个强盗。”
郭义沉下脸,伸出手:“都不必废话了。把东西给我,看在叔侄一场的情分,我留你性命。”
“我死了它才归你。”他缓缓把百炼匣放到地上,解开背上的布包。
犀利的银光从郭义眼中划过,他半眯起眼:“你的拳脚,一半是我教的,你以为偷拿了这把刀就能以一敌众了?”
他不作声,将银焰龙凰横在身前:“勤业,正气……郭义,你不配做我寇家的人,你甚至不配活下去。”
郭义摇摇头,眼中杀气突现,对身后的蒙面人道:“杀了他。”
闪电裂过夜空,雷声惊起,凶猛的雨水哗啦而下,一点铺垫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只觉得刀锋砍进人肉的时候跟他斩杀妖邪时的感觉不一样,他的心会颤一下。
刀光剑影,闪电惊雷,他用自己的命去拼,鲜血在雨水里飞溅,落地汇成渐大的血河。
背上有点麻,胳膊上也是,右眼好像也看不清东西了,是不是中刀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只知道握紧刀柄,朝眼前的敌人一个一个砍下去。
直到最后一个蒙面人被砍倒,郭义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他,这个平时看起来贪玩任性的孩子,背地里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么?
他飞身而起,一脚踢向寇争的心口,重伤的寇争没能及时避开,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一股血腥味直冲喉咙,整个人朝后飞起,重重跌在地上。
郭义从地上拾起一把弯刀,一步步朝他走去:“到了黄泉,替我向你爹娘问个好。”
一步之遥时,有人从暴雨里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她挡到郭义与寇争之间,一拳向郭义的脸,谁知被郭义一把扣住了手腕,顺势朝前一拉,竟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嘴啃泥地趴到了地上。
“青童……”寇争看清了来人,顿时怒了,“你打不过他的,走!”
郭义打量着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她,揶揄道:“这姑娘是谁?你可是订了亲的人了。”说罢,他面露凶相,举刀向她:“既然来了,就陪他一起走吧。”
她站在原地,看着刀尖直刺过来,突然伸手抓住刀刃,用力朝后一拉,钢刀顿时脱手飞了出去,完全没有料到她敢这样的郭义,顿时失了平衡,整个人面对面朝她倒了过去,她不躲不闪,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寇争!拿刀!”她用生平最大的嗓音喊道。
郭义用尽全力挣扎,却发现这小姑娘此时的力气大得惊人,同时她的双眼竟透出了隐隐的红光,在她的钳制下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寇争挺身而起,正要抓起银焰龙凰时,却迟疑了半秒,转而抓起蒙面人用的钢刀,冲上去一刀刺进了郭义的背心。
这一刀刺得太深了,刀尖扎进了地里。
“到了黄泉,给我爹娘道个歉。”他喘着大气,终是倒了下去。
雨水打在脸上,特别疼。
她还好吗,应该还好吧,僵尸不会死,不会疼……
眼前的一切,渐渐化在了雨水里。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072/41019645.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