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枣花(3)
不知是不是每个花精所成的人形都有这么美,他背靠着树干,脸色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雾气未散,小小院落像是有了仙气,她笑颜如花,婀娜聘婷,仅仅是站在那里,已是美人如画。
他拼命掩饰真气耗损带来的不适,淡淡道:“你有手也有脚了,可以离开了。”
她尚沉浸在初成人形的喜悦里,一听这话,连忙跑到他面前:“离开?”
“你有二十年时间,难道还打算用在这无人的小院里?”他看了看她微红的面颊,很快又把视线移开,闭目养神。
“你不陪我?”她瞪大了眼睛。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身如磐石,“助你成人形,我已是大错,当在观中静思己过。你且记好,红尘万丈,人有千面,不论你际遇如何,都不可生害人之心,否则,我绝不手下留情。”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厉天师,我明白,我始终是为你们所不齿的妖邪,这些年你能如此待我,已是我莫大的福气。我会记住你的话。”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大门走去,没几步又停下,转过身对他道:“厉天师,我可否……”
他睁开眼:“可否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起双臂,但最终又放下来,不太好意思地说:“算了,没事。你保重。”
然后,他看着她像只初得自由的小鸟一样,兴奋地飞出了他的世界。
他叹气,重新闭上眼睛,自己在干什么呀,堂堂一个守正僻邪的道士,却帮一个妖精踏入人间。这事要是被旁人知晓,只怕连地下的师父都要被口水淹死吧。
但是,他就是拒绝不了她,不忍心,不愿意,不舍得,她那么微小,无害,甚至天真。
小院之外的世界,真的会让她幸福吗?
她走后不久,有不认识的人拿着地契来道观,说这块地已经卖给别人了,麻烦他尽快搬走。
他连地契都懒得多看一眼,搬走就搬走吧,对他而言,哪里都能容身。
临走时,他只对来人说,不管将来你们要拿这块地做什么,隔壁那棵枣树,你们一定不许碰,不然我会不高兴。
来人多少知道厉天师的名号,惹火了他,搞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连忙保证绝不动枣树一根毫毛。
其实,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了花精的枣树,即便再开花,味道也不一样了。留着它,也许只是不想伤害一段透着甜香的回忆?
他背着师父留给他的桃木剑,开始浪迹天涯的日子。
被他降伏的妖物,已经数不过来,今年他四十岁,看起来却依然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可能师父说的是真的,时间对他们特别宽容。
突然,热烈的掌声打断了他的回忆,琉璃帘后隐见倩影,款款落座,声如黄莺:“大家久等了。”
声音一点都没变呢,他微微一笑,情不自禁。
婉转的琴声像一条粼光斑斓的溪水,从她的指尖淙淙而出,听者无不心旷神怡。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他仔细听着她唱的每一个字,跟当年一样,她唱的曲子总有与众不同的气韵,只是这支改自无名氏的《送别》,在他听来,却从头到尾都布满了深刻的伤口,对的,是伤口。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琉璃帘被撩起,她走出来,身姿婀娜如昔,脸上却蒙了一块面纱。
“感谢诸君抬爱,今日是枣花最后一次登台。”她看着台下的拥趸,最后将目光定在他所在的位置,眼睛里浮出笑意,“告别之时,又逢故人,枣花愿意再献唱一首,聊表寸心。”
台下一片哗然,无数人扼腕叹息。
一首只有他听过的曲子,从琉璃帘后传出。
他忽然觉得,他只是跟她分开了一小会儿而已。
夜,暗香浮动的房间里,她笑着说:“也不知怎的,你一来,我便知道了。你身上有枣花的味道。”
他冷面如冰,看着她右脸颊上那条长长的伤疤,皱眉:“怎么弄的?”
她摸了摸那道疤,无奈地笑笑:“怕是大限之日临近,以前还能用灵力隐藏它,这几日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他沉默片刻,望着她依然年轻的脸:“这二十年,过得如何?”
“厉天师,你还是那么年轻好看。”她细细看着他,“我以为你我再无相见之期了。”
“说说吧。”他坐到她对面,烛光在他们之间跳跃。
其实没多少可说的呢,她离开小院,去了无数地方,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哪里都是新奇的,她不怕冷不怕热,也不会肚子饿,但是总这么走啊走啊也有些累,幸而她长得好,唱歌也好,只要亮亮嗓子,哪个酒楼都能愿意留下她,有一份工作,又能被人喜爱,多好啊,做人的乐趣就在这里呢。
厉天师说,人有千面,意思是人也分好坏吧。她觉得自己没有遇到什么坏人,至少在前十年,她无忧无虑。直到那年冬天,她居然发烧了,还以为自己是不会生病的呢。她独居,无人可使唤,只得自己去医馆,那天的雪特别大,她走了一半的路便再也走不动了,坐在拱桥的台阶上歇息。
不知几时,她以为雪停了,迷迷糊糊抬头,一把伞与一张年轻俊俏的脸,出现在头顶。
他是个刚刚出师的郎中,一双手温暖得像三月里的阳光。
他说不能再坐在风雪里,要扶她走,她走不动,他只好背起她,小心翼翼地朝自己新开的小药铺里走。
他说话特别温柔,看着她的时候,笑容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
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啊,你看到他就想从心里笑出来,你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你不想跟他分开,不想他生病,不想他不开心。
她从独居的小屋里搬了出来,他说,等他在业界闯出了名堂,就跟她拜堂成亲。
之后的无数个日夜,冬天,他苦读医书,她便默默替他沏杯热茶,煮碗甜汤,自己打了无数个呵欠都不舍得去睡;春天,他给患者诊病,她就在后院里拿着蒲扇拼命煽火,小心看守着每个在火炉上煎熬的药罐,弄得满脸都是黑灰;夏天,他疲倦倚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时,她总有办法把所有蚊子都赶走;秋天,她牵着他的手,走在金黄翠绿的郊外,边走边唱歌,他摸着她的头,脸上尽是宠溺的笑容。
这样的日子,再过一百年也不会腻啊。
但,还是遇到了坏人。
那年的一个夏夜,几个大汉闯进了药铺,砸了所有的东西,还抽出亮晃晃的刀,说要断了他的手指,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他们不像开玩笑,把发抖的他逼到了墙角。她走到他们背后,请他们住手。大汉让她滚,不然连她一起收拾。
她问他们,怎样才能放过他。
其中一人不怀好意地摸了摸她的脸,半真半假地说,你这小妞肯在脸上划一刀,我就不切他的手指。
她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从大汉手中抢过刀来,往右脸划了下去。
所有人都惊了。
他的手指保住了。临走时,那几条汉子对他说,你小子有福气,这样的女人肯跟着你。
他慌张地替她上药,包扎伤口,并不断说你怎的那么蠢!
她笑道:“不碍事,这伤口,明日就没有了。”
他不解。
第二天,伤口真的没有了。
他吓到了。
她握着他的手,把关于她自己的一切都讲给他听,包括她是一只花精。
他下意识地抽回了手。
“你怕我?”她看着他,心里划过不好的预感。
“不不……不怕。”他不敢看她,潦草地应付着。
几天之后,她看着他收拾好行囊,他说,上次那些人是一个有地位的同行派来的,因为他医术出众,锋芒太露,得罪了这位老前辈,他怕他们再来滋事,索性去北坊的亲戚家避一避。
“你等我,等风波平息了,我便回来!”他斩钉截铁道。
“好,我等你回来。”她从不纠缠,他说要走,便让他走吧。
就在他出门前,她叫住他,伸出双手,笑:“能再抱抱你么?我好不容易才有一双手。”
他愣了愣,最终只对屋檐下的她说:“快回去吧,要下雨了。”
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她才慢慢放下了手。
七年过去,他没有回来。
“这就是我二十年来的生活。”她笑着替他斟了杯茶。
他看着已经没有热气的茶:“高兴吗?”
“高兴。”她笑得特别灿烂。
“那就好。”他一口喝尽了那杯没有温度的茶,“我走了,你保重。”
“厉天师……”她望着他的背影。
“怎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就像二十年前那样,她笑了笑:“算啦,没事。你也保重。”
数日之后,东坊南郊一片荒地的枣树下,人们发现了一具冻僵的女尸。
荒地上曾修了一座民居和一所道观,但后来被拆掉了,这块地就渐渐荒凉下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有些人觉得自己见过她,可始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他在远处,看着她被人抬走。
一道寻常人看不到的,微小的光,从她的心口飞出来,隐入枣树之中。
二十年,过完了。
夜里,他独自在枣树下打坐,一滴滴鲜血从他腕上的伤口流出来,然后像鸟儿一样飞进了枣树。
还是不能看她灰飞烟灭啊,能留多久是多久吧。
一抹霜色,渐渐生在他的两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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