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太岁(1)
冬,大雪日,枣树下,寒风旋卷,枯枝如灰。
她在树下埋东西,冻到通红发紫的十指,缓慢而机械地将覆着冰雪的土拢起,压实。
这是一片荒地,四下无人,只得这一棵枣树,说不出的孤单冷清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她靠着树干坐下,身上的衣裳太单薄,薄到随时都会消失在这个冬天似的,两块并不正常的红晕挂在曾经清秀明媚的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从右脸颊一直延伸到下颌。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她轻轻地唱,那是寻常市井里听不到的调子,精致,悲伤,每个音符都绵长柔软,仿佛能从里头拉出剪不断的丝。
她一开口,北风也缓了些。
翌日,路过的樵夫发现了她,然后,果断报了官。
那一年,官府里堆积如山的文案里多了这样潦草的一条——“东坊南郊无名地,一女倚树而僵,双臂微伸,无伤无毒,系天寒致命,无疑。亡者生年不详,估为二十一二,身份难定,遗体无人认领,由官府代为安葬。结案。”
数百年后,又逢落雪之日。
写着“安宅”二字的灯笼在精致的屋檐下随风摇动,裹成一个球的小厮拿着扫把,打着呵欠拉开大门,旋即变了脸色大喊起来:“哎哟喂可了不得啦!门口有个死人!!”
他还没死,起码还有半口气,至少还能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
冰凉的砖石垫在脸下,竟然一点也不觉难受,肚子里是空的,五脏六腑都是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难受与好受都不再属于这个身体。
他是怎么走到这户人家前的,他也说不清了,就是觉得这户人家比别处都亮,他就跟飞蛾一样,循着亮光,踉踉跄跄地来了。
又一阵急促散乱的脚步声后,有人来试他的鼻息,旋即便是斥责:“小兔崽子胡喊个什么!这哪里是死人了,分明还有气!快将他抬进去再说!”
这是他在彻底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混乱的光线与嗡嗡的人声在身边交织,灵魂仿佛也脱离了去,朝前方那团若有若无的光飞过去……
“逗我玩儿是吧?”我急吼吼地从外头冲进来,将手里印着“公函”二字的信封与信纸朝桌上一摔,跳到板凳上咆哮,“三府会考是个什么鬼?还要我参加?”
抱着一本闲书窝在躺椅里的敖炽不耐烦地冲我道:“管他什么鬼啊,不想去就不去呗!一把年纪还在椅子上跳啥!我正看书呢!”
“闭嘴!有本事你去当这个狗屁国主!”我跳下来冲到他旁边,一把从他手中抽走那本《百美图集》扔到地上,“这也算书?哪有人会一边看书一边照镜子说这个没我帅那个没我帅全部没我帅的!”
敖炽所谓的书,其实是一本从街头书摊上买回来的类似画集的玩意儿,也不知是哪个无聊画师弄出了这么一本东西,把鱼门国历代男女美人的画像都给列了出来,美女五十名,美男五十名,美其名曰百美图,销量居然还不错,连卖烧饼的不识字的李二麻子都买了一本。得了这本书,敖炽就像找到了生命的灯塔,一边看一边照镜子,并喜滋滋地从中获得毫无根据的优越感。只有闲成了太平洋的人才会干这种无聊事吧。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敖炽弹起来,“我仔细研究过好多遍了,这里没一个男人比我英俊。女人的样貌么,倒还可以……”
“那你倒是都娶回来啊!”我冷哼。
他摸摸下巴作沉思状:“那不行,我看这里头大部分女人都是‘古人’了,活到现在的也肯定老得不能看了,综合评定,还是你好点。”
“滚!”我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去看看未知跟浆糊的作业写完了没有!”
“肯定没写完,等会儿再看,急啥,我们应该多给年轻人一点时间。”他白我一眼,走过去拿起被我摔到桌上的信封跟信纸,“国主大人,这可是火漆封口的公函呢,我能看看不?”
“我说不许看你就不看吗?”我回瞪他。
“当然不会。”他贱贱一笑,拿起信纸,“来来,我看看到底是啥东西惹我夫人这么生气。”
几分钟前,有两个家伙同时来到不停,一个是天衣侯府的小厮,一个是官府老大聂巧人的属下,不但同时到达,目的也一样——给我送公函。身为挂名国主,又没钱又没权还不被下属尊重,我早都快忘记这层身份,突然一份公函,着实吓我一跳。当下打开,两封公函连内容都几乎一样——“三府会考将至,请国主府循例主事,我处自当从旁协助。”落款处分别是天衣侯府与官府鲜红的印章。
可是,啥是三府会考啊?我不用装也是听不懂的样子啊!
“三府会考?”敖炽把只有一句话的公函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听起来似乎是一场很牛的考试?但问题是你一个连学校都没进过的半文盲怎么去主持考试呢?”
“只有文盲才会看什么百美图。”我把公函抢回来,愤愤道,“这胖三斤出门买东西到现在还不回来,他是个女人吧,这么磨叽!”
话音未落,胖三斤拎着菜篮子哼着小曲儿滚回来了,还没站稳就被我抓住,把公函扔给他:“啥意思?”
他看过公函,不禁瞪大眼睛:“哟,三府会考之期又到了呀。啧啧,看来老板娘你要忙一忙了。”
“啥啥啥?”我急了。
“鱼门国每隔三年都有一次全国性的考试,国中有才之人自四坊而来,齐聚东坊,文武双试,过五关斩六将,全程由国主府坐镇,官府与天衣侯府从旁协助,三府共同选拔出最优秀之人才,善文者多由天衣侯府所用,善武者自然被收归官府。特别出类拔萃者,国主可留为己用。不然您以为这么多年,三府之中的人才从哪里来。”胖三斤不慌不忙道。
我望天,想了想:“听起来不是跟考状元差不多?”
胖三斤点点头:“是差不多,不过咱们这儿的三府会考说不定比考状元还刁钻些呢。考官们出的题目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呢。”
“等等,考官是谁?考题谁出?”我瞪着他。
“既是三府会考,考官自然是老板娘你和你的文武二将啊。”胖三斤微笑,“哎呀,要说这三府会考,因为早些年国主之位悬空而暂停,如今可好,咱们鱼门国又有一桩盛事了。”
“盛盛盛事?盛事个毛线球啊!”我忍不住又在他面前跳起来,“我是老板娘啊,全国人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国主啊,我没进过学堂没文凭怎么当考官?你这不是给我挑事儿吗!”
胖三斤无辜道:“这又不是我定的。三府会考乃国中大事,沿袭多年,并非某一人说了算,老板娘你虽然对国主身份一再掩饰,这也不耽搁你当考官的,实在不行,你戴个面纱?”
“你个娘娘腔才戴面纱!”我忍不住戳他的脑袋,“你不是说这个什么会考因为没有国主暂停过么,既然我从未公开过我的身份,那么不知真相的吃瓜群众们肯定以为国主之位依然悬空,既然如此,为什么突然又把这事给提出来了?”
胖三斤耸耸肩:“想必是聂大人与天衣侯觉得需要补充新血了吧。”
我就知道是这两只在使坏,咬牙道:“他们要招兵买马自己去招就是了,扯上我干啥?我这就去找聂巧人算账!”
“您找他们也没用啊。那二位是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胖三斤拉住我,“既然他们二位已经联手出了公函,那表示此事势在必行。您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纵然大家免不了会知道有了新国主,可也不知道新国主就是不停的老板娘。您还是可以自由翱翔的,还是可以跟卖葱姜蒜的小贩讨价还价的。”
我垂下头,哭丧着脸道:“群众里面有坏人啊!他们俩欺负我!”
胖三斤哭笑不得:“老板娘你究竟在担心何事呢?当考官罢了,具体要做什么,官府与天衣侯自会与你商议,我也会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呢。再说,三府会考本身也是一件好事,既能挖掘出一批有用之才为国效力,同时也是给有抱负有能力的人提供发挥价值的机会,您身为国主,自然也希望鱼门国欣欣向荣,代代繁华吧?”
我长长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考试这件事么?一次输赢又能证明什么?”
胖三斤想了想,道:“确实不能证明所有,但起码能证明一部分。至少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
这么说,也不是全无道理。我看了看他:“啥时候开始考试啊?我要做什么呀?”
胖三斤掐指算了算:“会考之期通常于大暑之日开始,要考哪些内容,考多少时间,都由三府商议决定。如今连小暑都还没到,老板娘您还有大把时间准备。至于要做些什么,相信届时聂大人他们会跟你详谈的。”
大暑之日,现在还不到六月,就是说起码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想到这里,我总算是平静了些。
“我做饭去啦。”胖三斤挽着菜篮子朝厨房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一笑,“您从不拿自己当国主,但您总是会做国主该做的事。”
这话说的,我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不就是解决过一条有问题的路,挽救过一个差点走上邪路可能现在也没多正直的臭道士,收拾过一只石头老虎,扳倒了一个卖毒品的不法商人,以及帮各位大爷大妈找猫找狗找假牙等等等等,我做的明明是一个生意人该做的事。胖三斤这句话,是称赞还是别的意思?
不觉间我来鱼门国已近半年,也就是说,我还能在这里留半年。想到半年之后我就吃不到胖三斤煮的饭菜,听不到聂巧人的冷嘲热讽,不能再跟唐夫人八卦,不能再教训木道长那个老油条,不能再坐在竹帘之后看夕阳之下东坊的大街小巷,也不可能再生活于一个仿佛倒退千年时光的世界,心里居然隐隐有些舍不得。直觉告诉我,鱼门国只能是鱼门国,这里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都注定要留在原地,而我只是偶然的过客,一旦离开,永无归期。
可是……我真的可以全身而退么?初入国境行舟水上时看见的生于水下的彼岸花,还有青山之后历代国主的坟墓,无数暗藏在平静生活背后的秘密,一直是我最大的不安的来源。
平心而论,这里并不是一个糟糕的地方,但为何会成为龙族惩罚罪犯的“监狱”?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很热,我捏着那两封公函,出神地站在阳光里。
“你在那儿晒腊肉哪?”敖炽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朝我招手,“还不快过来!你女儿刚刚写完了一篇作文,名字叫《我的爸爸妈妈》,看完我保证你一定会打死她的!”
“来了来了!喊什么喊!”我回过神来,深吸了口气,快步朝他走去。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来到鱼门国的第一天,胖三斤便对我说过——
真正的龙,永远不可能突破鱼门而入。
但是,敖炽就在我面前,看得见,摸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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