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魔气

傍晚的逍遥宗，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晚风轻轻拂过的声响。

慕晨坐在木屋门口的竹椅上，双目紧闭，周身透着一股难得的静谧。雷兽王乖乖趴在他脚边，大脑袋枕着自己粗壮的爪子，睡得正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小狐狸蜷在他的肩头，毛茸茸的大尾巴紧紧盖着自己的小鼻子，呼吸均匀，偶尔动一下耳朵，模样温顺又可爱。

晚风掠过山间，带着木屋的木头清香，还有远处药田里灵药的淡淡药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温柔得不像话。神龙飘在慕晨头顶，光秃秃的龙颈耷拉着，原本也在打盹，龙眸半眯，可下一秒，它猛地睁开眼睛，龙瞳骤然收缩，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它清晰地察觉到，慕晨身上的黑气，变了。

以前，那些缠绕在慕晨周身的魔气，是被动往外散发的，像一缕缕灰色的烟雾，从他的毛孔里慢慢渗出来，飘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带着刺骨的阴冷。

可现在，那些魔气不仅没有往外散，反而在往他体内收！

漆黑的魔气在慕晨周身盘旋缠绕，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打着旋儿，越转越快，然后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他的鼻子里、嘴里，顺着他的皮肤，一点点渗透进他的肌理，仿佛要与他的身体彻底融合。

他不是被动吸收，是主动的  ——  主动牵引着这些魔气，一点点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神龙心头一紧，立刻从慕晨头顶飘下来，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龙眸死死盯着慕晨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安：“慕晨，你在干什么？！”

慕晨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修炼。”

“修炼？”  神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这叫修炼？你这是在吸魔气！那些是能随便吸的东西吗？”

慕晨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看向神龙，依旧明亮，依旧深邃，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神龙却莫名觉得，这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  不是入魔时的猩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幽暗的颜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也摸不着。

“嗯，吸魔气。”  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语气依旧平淡。

神龙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急得龙鳞都竖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后怕：“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魔气不是灵气，那玩意儿邪性得很，会一点点腐蚀你的神识，会让你彻底入魔，失去理智！你忘了在鬼界的时候了？那时候你魔气暴走，差点就杀了青禾，差点就杀了雷兽王，你都忘了吗？！”

提起鬼界的事，慕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没忘。”

“没忘你还敢吸？！”  神龙气得龙尾狠狠甩了一下，地面都被抽得微微震动，“你是不是疯了？嫌自己命长？”

慕晨看着它，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压不住了。”

神龙愣住了，龙眸里满是错愕：“什么压不住了？”

“我体内的魔气。”  慕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一直在涨，我拼命压制，它涨得更快，像要把我的经脉撑爆一样。与其等着它自己爆发，把我撕成碎片，不如我主动吸，试着炼化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炼化魔气？”  神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望，“你简直是疯透了！魔气哪能炼化？从古至今，从来没人能成功炼化魔气，那些试过的人，要么被魔气吞噬，变成没有理智的魔物，要么直接爆体而亡，连尸骨都留不下！”

慕晨抬眼，看向神龙，眼神坚定，依旧是那一句熟悉的话：“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不好你就死了！”  神龙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慕晨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感觉。”

简单两个字，却让神龙彻底没话了。它看着慕晨，龙眸里满是复杂  ——  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它认识慕晨这么久，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慕晨再次闭上了眼睛，周身的魔气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浓，漆黑的雾气缠绕着他，像一个小小的黑色龙卷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那些魔气钻进他的身体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显然承受着不小的痛苦，但很快，他又缓缓舒展开眉头，神色恢复了平静，任由魔气在自己体内游走、渗透。

神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转身飘向了青禾的木屋。

青禾的木屋门没有关，虚掩着一条缝，她正坐在桌前，低着头，认真地记着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可当她抬起头，看到神龙凝重的神色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神龙，怎么了？看你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神龙飘进屋里，龙眸里满是沉重，语气低沉：“慕晨他……  在吸魔气，主动吸的，不是以前那种被动散发。”

“什么？！”  青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站稳不住，她一把抓住神龙的龙身，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他主动吸魔气？他是不是疯了？！”

“他说，他体内的魔气压不住了，涨得太快，与其等着魔气爆发，不如主动吸收，试着炼化。”  神龙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无奈，“我劝过他，可他听不进去，他说，总要有人试试。”

青禾松开神龙，踉跄着走到门口，朝着慕晨的方向望去。

月光还没升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慕晨依旧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周身被漆黑的魔气包裹着，那些魔气像活物一样，在他周身旋转、游走，透着刺骨的阴冷。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青禾喃喃自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神龙飘到她身边，语气沉重：“理论上，魔气确实有可能被炼化，但从来没人成功过，试过的人，都死了。我拦不住他，他的性子，你也知道。”

青禾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慕晨的身影，眼神里满是恐惧、担忧，还有一丝绝望。她想冲过去，想打断他，想把他拉回屋里，想让他停下来，哪怕是打他、骂他，她都愿意。

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她比谁都清楚，慕晨说的是对的。那些压不住的魔气，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爆发，到时候，慕晨只会死得更惨。与其等着那一天，不如让他试着炼化，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是希望。

这条路，是慕晨自己选的，她拦不住，也不能拦。她能做的，只有相信他，等着他。

青禾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可她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得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好，用力划掉，纸上留下一道道黑乎乎的痕迹；再写，再划，反复几次，她终于忍不住，把笔扔在桌上，合上账本，趴在桌上，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她不敢哭出声，怕打扰到慕晨，怕他分心，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账本的一角。

就在这时，脚边的雷兽王醒了。

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起大脑袋，看向慕晨，看到他周身缠绕的漆黑魔气，兽瞳微微收缩，脸上露出几分警惕，可很快，它就察觉到，这些魔气没有恶意，是慕晨自己在牵引着它们。

它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慕晨的脚边，轻轻蹭了蹭慕晨的鞋子，然后乖乖趴下来，把大脑袋枕在慕晨的脚上，头顶的白金色犄角，原本嗡嗡作响的电光，渐渐暗了下去，温顺得不像话，仿佛怕自己的雷电惊扰到正在修炼的慕晨。

小狐狸也被魔气的波动惊醒了，它从慕晨的肩上跳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小小的脑袋，圆溜溜的狐眼紧紧盯着慕晨的脸，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慕晨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

慕晨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

小狐狸舔了几下，见他没有反应，便蜷在他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双狐眼依旧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出什么事。

神龙飘回慕晨头顶，看着脚边温顺的雷兽王和小狐狸，看着远处木屋里压抑哭泣的青禾，又看着眼前被魔气包裹的慕晨，龙眸里满是复杂，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默默守护着他。

夜幕渐渐降临，月亮从云层后面缓缓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后山上，一片银白，温柔地笼罩着整个逍遥宗。

慕晨依旧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周身的魔气依旧在旋转，只是速度慢了许多，颜色也淡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浓郁刺骨。

可他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  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紫色，双手紧紧攥着竹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里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丝，显然，他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体内的魔气，正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经脉和神识。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从木屋里走了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走到慕晨面前，缓缓蹲下身，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的脸，凉的，硬的，和以前一样，却带着一丝刺骨的阴冷，那是魔气残留的气息。

慕晨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明亮，依旧温柔。

“干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青禾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眼泪，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还有一丝恐惧：“我……  我怕你死了。”

慕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牵挂与恐惧，指尖轻轻抬起，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会死。”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不要命，不会再让我担心。”  青禾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你别忘了。”

“嗯，没忘。”  慕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答应你，不会死，会好好的，会陪你。”

青禾看着他，点了点头，强忍着眼泪，缓缓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木屋，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再也忍不住，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起来。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对慕晨的牵挂与担忧。

她不知道慕晨能不能成功炼化魔气，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他平安，祈祷他能顺利度过这一关。

哭了许久，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重新拿起笔，翻开账本，指尖依旧在发抖，写下的字依旧歪歪扭扭，可这一次，她没有划掉，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宗主主动吸收魔气。他说，体内的魔气压不住了，他要试着炼化，他说他不会死。我信他，我等他，等他平安回来，等他再也不被魔气困扰。”

写完，她放下笔，合上账本，趴在桌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一片银白，安静得只剩下她轻微的呼吸声。

神龙飘在慕晨头顶，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繁星点点，月色皎洁。它光秃秃的龙颈上，没有了以前那块大红手帕，显得有些突兀。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归墟的时候，慕紫嫣拿着一块绣着祥云的大红手帕，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系在它的脖子上，笑着说：“神龙神龙，你这样光秃秃的不好看，系上这块手帕，就好看多啦！”

那时候，它还觉得这块手帕又红又丑，心里不情愿，却还是没有拒绝  ——  毕竟，那是慕紫嫣送的。可现在，手帕没了，它反而有点想念，想念那种被人惦记、被人当作亲人的感觉。

“你确定，你真的能炼化魔气？”  神龙低下头，看向慕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最后的担忧。

慕晨睁开眼睛，看向头顶的星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决绝：“不确定。”

“那你还敢吸？”  神龙无奈地问道。

“总要有人试。”  慕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如果我不试，以后再有人遇到和我一样的情况，还是只能等死。”

“为什么是你？”

“因为，是我。”

简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包含了所有的倔强与担当。

神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它缓缓趴在慕晨的头顶，闭上了龙眸，默默守护着他。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木头的清香，带着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魔气，温柔地拂过逍遥宗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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