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归途 遗愿
回灰鼠营的路,走了整整四天。
不是因为迷路。
是因为老观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蹲在某块岩石边,发一会儿呆。
影晨一开始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危险,后来发现——不是。
他只是在看风景。
那些三十年前他一个人走过时,从来没仔细看过的风景。
“老爷子,”影晨蹲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岩壁,“这块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老观沉默片刻。
“三十年前路过这儿,”他说,“陆怀安指着那块岩壁说,上面那些纹路,是地脉能量长期冲刷形成的天然符文。”
他顿了顿。
“老夫当时没看。”
影晨愣了一下。
“现在补上?”
老观点了点头。
“现在补上。”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块岩壁。
看了很久。
影晨没有催他。
他只是蹲在旁边,从怀里摸出陈伯塞的肉干,慢慢嚼着。
嚼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老爷子。”
老观没回头。
“你那个褡裢里,装了多少东西?”
老观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好奇。”影晨说,“三十年的老古董,总得有个数吧。”
老观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褡裢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膝上。
打开。
一件一件往外拿。
那封泛黄的信。
那三瓣陶片。
那撮用旧布包着的茶末。
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
两枚平安扣——一枚歪歪扭扭,一枚勉强能看。
还有一根已经彻底熄灭、但依然被他收在角落里的引路签。
影晨看着那堆东西。
沉默了很久。
“……不少。”他说。
老观点了点头。
“是不少。”
他一件一件收回去。
动作很慢。
很轻。
像在整理三十年的命。
……
第四天傍晚。
灰鼠营的长明灯,在通道尽头亮成一点温暖的、等待已久的光。
陈伯依然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旧烟斗。
药婆婆依然站在自己洞窟门口。
刀疤脸靠在铁匠铺的门框边。
壁虎和阿默并肩站着。
那些影晨叫不出名字、但每天都会在通道里擦肩而过的营民们,依然站在人群边缘。
影晨远远看见那点光,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陈伯!”
陈伯看着他。
“肉汤还有吗!”
陈伯的嘴角慢慢扬起。
“有。”他说,“一直煨着。”
影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营门。
“快快快,饿死了!这次真得加三份!”
陈伯叼着烟斗,看着他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
然后他转向后面慢悠悠走来的慕晨。
“顺利?”
慕晨点头。
“七枚齐了。”
陈伯愣了一下。
“……齐了?”
“齐了。”
陈伯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
第一次,点上了火。
深深吸了一口。
缓缓吐出来。
“……好啊。”他说,“好啊。”
……
兄弟俩的洞府里。
七枚钥匙碎片,和安魂枝并排放置。
七道璀璨的金色光芒,交相辉映。
石铎蹲在阵法边,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他这次没有擦。
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七道光。
看了很久。
“师父。”他轻声说,“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安魂枝的光芒,在这一刻,似乎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
入夜。
影晨蹲在兄弟俩洞府门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慢慢喝着。
老观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手里也端着一碗汤。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起喝汤。
喝了一会儿,影晨忽然开口。
“老爷子。”
老观侧头。
“你那茶叶,还有多少?”
老观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想学泡茶。”影晨说,“你那套手艺,不能失传。”
老观看他一眼。
沉默片刻。
然后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影晨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干茶叶。
颜色墨绿,香气清冽。
“三十年前的?”他问。
“嗯。”老观说,“最后一包。”
影晨低头看着那撮茶叶。
沉默片刻。
“那我得好好学。”
老观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继续喝汤。
喝了两口,忽然说:
“明天开始。”
影晨愣了一下。
“什么?”
“教你泡茶。”老观说,“明天开始。”
影晨的嘴角慢慢扬起。
“行。”
……
第二天清晨。
老观准时出现在兄弟俩洞府门口。
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陶壶,一包茶叶,两只缺了口的陶碗。
影晨已经在等着了。
老观蹲下来,把东西摆好。
“第一步。”他说,“看火。”
影晨蹲在他旁边,认真看着。
老观点燃一小撮干燥的苔藓,把陶壶架上去。
水是昨晚从药婆婆那儿讨来的、烧开放凉后再烧开的“熟水”。
茶叶是那包三十年的老茶。
水温、时间、茶叶的用量,每一步都讲得很细。
影晨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他就蹲在那儿,认真听,认真看。
一壶茶泡好。
老观倒了两碗。
递给他一碗。
“尝尝。”
影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
不烫。
不涩。
只有一股清淡悠长的回甘,从舌尖慢慢蔓延到喉咙。
他沉默片刻。
“……好喝。”他说。
老观点了点头。
“记住了?”
影晨想了想。
“大概记住了一半。”
老观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包茶叶往影晨面前推了推。
“剩下的,自己练。”
他站起身,向自己小洞穴走去。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练坏了,老夫再教你。”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还捧着那半碗茶。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的回甘,比刚才更久。
……
中午。
影晨蹲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新买的陶壶——壁虎从仓库翻出来的,说是早年某个过路行商留下的,一直没人用。
刀疤脸正在锻打一块新铁胚,锤声一下一下。
影晨蹲在那儿,看着炉火。
“刀疤。”
刀疤脸没停手。
“嗯?”
“你说,老爷子那茶,是怎么泡得那么好喝的?”
刀疤脸的锤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锻打。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教你的时候,比平时话多。”
影晨愣了一下。
“……是吗?”
刀疤脸没有回答。
但影晨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
傍晚。
影晨蹲在兄弟俩洞府门口,面前摆着那只新陶壶,一小撮茶叶,一碗烧开放凉的热水。
他在练泡茶。
第一壶,太烫。
第二壶,太凉。
第三壶,茶叶放多了,涩。
第四壶,时间没把握好,寡淡。
石铎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影长老,你在干嘛?”
“泡茶。”影晨头也不抬,“学手艺。”
石铎蹲下,认真看着他的操作流程。
“水温好像有点问题。”他小声说,“刚才老观前辈说的是——”
“我知道。”影晨打断他,“我在摸索。”
石铎点了点头。
“那您继续摸索。”他站起身,“我先去把今天的符文记录整理一下。”
影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面前那壶茶。
第五壶,好了。
他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烫。
不涩。
有回甘。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那壶茶,向老观的小洞穴走去。
……
老观正蹲在自己洞穴门口,借着通道里透进来的微光,翻看着那封泛黄的信。
影晨走到他面前,把茶壶递过去。
“尝尝。”
老观接过。
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沉默片刻。
“……能喝。”他说。
影晨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是。”他说,“也不看是谁徒弟。”
老观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碗茶喝完了。
……
深夜。
兄弟俩的洞府里,七道金光静静共鸣。
安魂枝的光芒温柔地流淌着,和那些碎片交相辉映。
影晨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只新陶壶。
茶已经喝完了。
壶还是温的。
“黑心货。”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嗯。”
“你说,老爷子现在在干嘛?”
慕晨沉默片刻。
“……可能在写信。”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写信?写给谁?”
慕晨没有回答。
但影晨忽然明白了。
——写给那个十六七岁、话很多、泡茶太烫的少年。
——告诉他,茶,老夫学会了。
——那壶不烫的茶,今天有人泡出来了。
影晨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陶壶。
壶还是温的。
像某个人的手,刚刚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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