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千分之一

长廊仿佛有生命般在脚下延展，前方的纯白忽然向两侧急剧扩张，形成一个类似圆形剧场的宽阔空间。而原本柔和发光的墙壁，此刻变成了高达数十米、环绕四周的巨型弧面屏幕，冰冷的光泽映照着渺小的两人一球。

“又搞什么……”影晨话音未落，四面“屏幕”同时亮起！

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影像片段如同爆炸般同时闪现、交错、叠化！每一帧都是一个独立的“终局”，一场无声的葬礼。

左侧，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周身爆发出过于刺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瞬间吞没了他，影像最后一刻是他带着惊愕与不甘、化为漫天光尘消散的特写。

右侧，一位穿着古老长袍的少女，她的脚下蔓延出黑色的、血管般的纹路，迅速爬满全身。她徒劳地向屏幕外（或者说，向观看者）伸出手，五指张开，充满绝望的求救姿态，下一秒，黑暗彻底吞没了她，原地只剩下一团蠕动的不明阴影。

前方，体格魁梧如巨岩的壮汉，发出无声的咆哮，身体在某种力量作用下急速晶体化，从指尖到发梢，在短短三秒内变成了一尊姿势定格、面目扭曲的暗紫色水晶雕像，内部还封存着他最后一刻惊骇的眼神。

后方，更多、更快、更密集的失败终局：有人被反噬的能量炸得四分五裂；有人意识化作流萤般的光点，哀伤地飘散；有人被地底涌出的藤蔓或触须拖入深渊；有人甚至异化成半人半怪物的形态，在疯狂中自相残杀……

成百上千的片段，无声地、却带着磅礴的绝望感，反复冲击着视觉和意识。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浓重的死亡与失败的气息。

慕晨的脚步钉在原地，脸色在快速闪烁的各色光影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看过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这是……播种计划历代候选者，或者说……引导者的失败记录档案馆。”

“失……败？”影晨的声音有点干，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或年轻或年长、但最终都走向毁灭的身影，“这么多……都死了？一个成功的都没有？！”

小七眼中数据流飞速刷新，他平静却残酷地汇报：“已捕捉并分析有效独立影像片段1146段。根据影像中能量崩溃模式、躯体异化方向、及残留意识波动痕迹判断，均为引导者任务彻底失败、个体消亡的最终记录。以此样本量粗略估算，该‘播种计划’引导者个体任务成功率……不高于0.087%。”

“零点零八七？！”影晨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来，指着周围还在不断闪回的死亡画面，“千分之一都不到？！这他妈是什么狗屎计划！专门骗人去送死的陷阱吗？！还‘引导者’？我看是‘引路人’——直接引到阎王殿！”

他的愤怒在空旷的死亡剧场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慕晨没有回应影晨的暴怒，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些画面，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湮灭的光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像是在混乱中强行抓取逻辑的锚点：“注意看……小七，调取所有单一意识体面对‘门’或‘自然之灵’实体（或高浓度能量聚合体）时的最后片段，做对比分析。”

小七立刻执行。数百段影像被筛选、并列展示。画面中，那些孤身一人的候选者，无论他们之前表现得多么强大、坚定、或智慧，在面对那终极的“存在”时，几乎都在瞬间呈现出类似的崩溃模式：能量失衡、意识被碾压或污染、缺乏转圜余地。

“看到了吗？”慕晨深吸一口气，“他们……都是单一意识体。无论这个意识体原本有多强大、多完整。在面对那种层级的‘存在’或‘规则’时，单一性本身就成了致命弱点。缺乏内在的缓冲、制衡、以及……另一面的视角和力量支持。”

影晨的骂声停了，他眯起眼睛，看向那些并列的画面，又看了看自己和慕晨，一个念头闪过：“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倒霉催的灵魂分裂了，成了俩？所以可能……不会像他们死得那么干脆？能多扛一会儿？”

“也可能死得更具观赏性。”慕晨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指向被筛选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段特殊影像，“看那里。”

那几段影像中，出现了两个、甚至三个身影共同面对危机的场景。但结果……更为惨烈。

其中一段，两个似乎是兄弟的年轻人，背靠着背，试图将彼此的能量融合成一个护盾。起初光芒璀璨，但仅仅维持了数秒，两种能量就因无法彻底调和而产生剧烈冲突，护盾从内部炸开！两人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卷入，身体在光芒中被撕裂、湮灭，像一场盛大却残酷的双人烟花。

另一段，三个穿戴统一制式装备的候选人组成三角阵型，却在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下同时抱头惨叫，他们的意识似乎被强行链接然后又粗暴地扯断，七窍流血，相继倒地，身体迅速枯萎风化。

“看，多人份的。”慕晨收回手指，指尖有些冰凉，“缺乏真正共鸣与融合的简单叠加，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总和。甚至……更糟。”

影晨盯着那场“双人烟花”，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才那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横竖都是死？那这狗屁计划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给宇宙提供人类毁灭的一千种艺术表现形式？”

“或许……”慕晨的目光投向死亡影像长廊的深处，那里依旧被不断刷新的失败画面所淹没，“意义就在于……寻找那千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不同。寻找那个能承载‘光’与‘暗’，能在对立中达成统一，能在牺牲与存续间找到平衡的……‘异数’。”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影晨心上。

“而我们，”慕晨转头，看向影晨，眼中倒映着周围明明灭灭的死亡之光，“可能就是被选中的‘异数’样本。成功，或成为第1147、1148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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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指挥室】

主屏幕上，死亡长廊的影像同样被系统强行转接了过来，虽然不如亲身经历那般具有冲击力，但那密集的、充满绝望感的失败终局画面，依然让指挥室内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慕紫嫣坐在指挥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有紧握扶手、青筋微露的手显示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以各种匪夷所思又凄惨的方式消逝，仿佛看到了自己孩子未来的某种可能性，胃部一阵抽搐般的冰凉。

「哇哦——！」系统那电子混响的惊叹声在她脑海里炸开，「千人斩……不对，是千人送终合集？这‘播种计划’的淘汰率也太感人了吧？比本系统当年参加的星际文明孵化员资格考试淘汰率还高！至少我们那一届还有0.5%的通过率呢！」

“系统！”慕紫嫣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分析这些影像！找出共同失败点！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遵命，宿主。不过说真的，这还用分析吗？明摆着的啊。」系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但分析数据已经快速在慕紫嫣眼前的辅助光幕上滚动起来，「能量过载崩溃占比31%，意识污染/吞噬占比28%，规则反噬占比22%，内部冲突（多人情况下）导致连锁崩溃占比15%，其他未知原因占比4%。啧啧，死法还挺百花齐放。」

“我要的不是死法统计！”慕紫嫣低吼，“是活路！哪怕一丝可能！”

「活路？宿主，你看看这成功率，再看看你俩宝贝儿子现在的状态——一个在努力当理性分析机器，另一个在暴躁无能狂怒——你觉得他们比这一千多位前辈强在哪里？就凭他们精神分裂？」

“他们不是精神分裂！”慕紫嫣反驳，但底气并不足。

「灵魂分裂，意识独立，本质差不多嘛。」系统不以为然，「不过嘛……你大儿子刚才的分析倒有点意思。单一意识体是弱点。那么，双生子，尤其是他们这种高度对立又同源的双生子，理论上确实存在一种可能：以‘对立统一’的状态，去应对‘门’那种需要平衡与调节的存在。就像……阴阳鱼？太极图？」

系统顿了顿，似乎在自己庞大的数据库中翻找类比。

「但问题是，」系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幸灾乐祸，「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看看最后那几段多人‘合作’死得多有创意。尤其是那场双人烟花，艺术成分很高啊！你两个儿子要是也来这么一出，估计能荣登‘回响之间’死亡艺术展年度最佳。」

慕紫嫣的脸色更白了。

「不过宿主你也别太绝望，」系统仿佛欣赏够了她的焦虑，慢悠悠地补充，「根据本系统对双生子目前能量频谱、意识链接强度（锚点状态）、以及情绪互动模式的实时监测……他们俩达成‘有效共鸣’的概率，比影像里那些失败案例，大概高了那么……0.01%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0.01%……

慕紫嫣几乎要气笑了，但这微小的数字，在这片千分之一的死亡绝望中，竟像一根脆弱却真实的稻草。

她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影晨从暴躁到沉默，看着慕晨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分析寻找出路。看着他们站在由无数前辈尸骨铺就的警示之路上，依然没有转身逃跑。

“他们不会放烟花的。”慕紫嫣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哦？这么有信心？凭母爱的直觉？」

“凭他们是我的儿子。”慕紫嫣抬起头，眼神重新凝聚起指挥官特有的冷硬与决断，“系统，调取‘灵魂锚点’构筑法的所有衍生理论和应用案例，特别是关于‘对立意识协同作战’和‘风险对冲’的部分。另外，联系江宸渊，询问‘星核共鸣石’和‘灵蜕之丝’的搜寻进度，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收到。不过宿主，容本系统多嘴问一句，」系统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如果……我是说如果，最终真的需要牺牲一个，或者两个都……你怎么办？」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屏幕上，死亡影像还在无声地轮回播放。

良久，慕紫嫣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那我就会让那个‘门’，和它背后的一切……知道什么叫‘母亲’的怒火。”

「……了解。已经开始为未知的敌人点蜡了。」系统嘀咕了一句，随即进入高效工作状态，「资料调取中……已建立加密通讯链路连接‘方舟’江宸渊……宿主，你要的‘万一’计划草案，也同步生成了，代号‘归墟的晚霞’，要现在预览吗？」

“晚霞？”

「是啊，」系统的电子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传说中，最美的晚霞，往往出现在风暴肆虐、焚烧殆尽之后。」

慕紫嫣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屏幕里，她的两个孩子，正踏过前人的尸骸，走向更深的未知。

长廊前方，死亡影像的闪烁频率开始降低。

一个不同于其他失败记录的、更加柔和稳定的光点，在尽头隐约浮现。

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颗……

微弱的、却固执闪烁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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