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童年镜像

沿着镜语者飘过的轨迹，两人（加一球一仿生人）在纯白长廊中继续前行。四周悬浮的光球渐稀疏，但长廊本身开始浮现异样。

墙壁不再只是柔软发光，偶尔会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浮现模糊画面——像是某种记忆的回响，被这片空间记录了下来。

“看左边。”小七低声提醒。

左侧墙壁，一片涟漪正缓缓荡开。画面逐渐清晰——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房间很简洁，只有一张小床、一个矮柜，地上铺着软垫。小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黑发柔软，侧脸安静。他面前摆着一盒木制积木，正一块一块地、极有耐心地搭着。

动作很稳，每块积木放下时都几乎没有声音。他搭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雏形，虽然不对称，但结构意外地稳固。

搭完后，他静静看着自己的作品，没有笑，也没有其他表情。就只是看着，黑眼睛清澈得像冬季的湖面。

慕晨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画面里那个安静的孩子，嘴唇微微动了动：“这……不是……”

“是你啊。”影晨凑到墙边，几乎把脸贴上去，“哇靠，你小时候就这么闷？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跟个小老头似的。”

画面里的“慕晨”看了城堡一会儿，伸手，轻轻推倒了最顶上的一块积木。

整个城堡哗啦一声散架。

他没哭没闹，只是低头看着那堆散木，然后又开始重新搭。这次换了个更复杂的结构。

影晨正要吐槽，右侧墙壁突然也泛起涟漪！

另一幅画面浮现——还是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这个“孩子”正暴躁地把积木扔得到处都是！“啪！啪！”木块砸在墙上、地上，他还不解气，冲上去用脚狠狠踩那些散落的积木，小脸气得通红。

更刺眼的是——地上有一个已经搭好的、歪歪扭扭的城堡。虽然丑，但能看出是城堡。

暴躁版孩子一脚踹过去！

“哗啦——”

城堡碎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发红，但死死咬着嘴唇没哭。那表情……委屈、愤怒、还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影晨看着画面里那个暴躁的自己，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喃喃：“……我这么暴躁的吗？”

慕晨轻声接话：“原来……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一样了。”

“切！”影晨立刻恢复常态，挺起小胸脯，“那是我有活力！有生命力！不像你，三岁就跟入定了似的。”

“活力到拆家？”

“那叫探索物质结构稳定性！”

“用脚探索？”

“效率高！”

两人斗嘴时，画面突然变化——

房间门开了。

慕紫嫣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间少了指挥官的冷锐，多了些疲惫的温柔。她先走到安静的那个“慕晨”身边，蹲下，对他微笑，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了句什么（画面无声）。然后递给他一本图画书。

安静版慕晨接过书，抬头看她，依然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一点。

接着，慕紫嫣起身，走到暴躁版“影晨”那边。

暴躁孩子还站在原地生闷气，背对着门，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慕紫嫣没有训他，也没有说教。她只是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暴躁孩子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他转过身，把脸埋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肩膀在抖——大概是在哭。

慕紫嫣就那么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然后，像被擦去的粉笔画，缓缓淡去。

涟漪平息，墙壁恢复纯白柔软。

长廊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光球网络缓慢旋转的微光，和灰绒在墙上弹跳时偶尔的“啾”声。

过了几秒，影晨先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继续走。”

“嗯。”慕晨先迈步。

影晨默默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后，影晨突然小声嘀咕：“她抱你的时候……给你书。抱我的时候……就只是抱。”

慕晨没有回头：“你需要的是拥抱。我需要的是分散注意力。”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你三岁时，情绪崩溃只会做两件事：拆东西，或者躲起来。拆东西是求关注，躲起来是怕被嫌弃。拥抱是唯一能同时解决这两件事的方法。”

影晨脚步顿了顿：“……你连这个都分析？”

“观察。”慕晨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七岁时也一样。只不过从拆积木，升级成了炸食堂。”

“那是意外！”

“所有‘意外’都有情绪动机。”

“我没有！”

“你有。那天是你被强制上礼仪课的第三天，你烦透了‘规矩’，所以选择破坏最显眼的‘规则象征’——食堂的定时供能系统。”

影晨不说话了。

小七在一旁轻声补充：“根据归墟行为记录分析，影晨在破坏公物前72小时内，平均情绪压力指数超标400%。而慕晨在地底进行高风险实验前，会进入长达12小时的绝对冷静期，将焦虑感压制到检测阈值以下。”

影晨瞪向小七：“你到底帮谁的？！”

小七微笑：“我是中立的记录者。但数据显示，你们应对压力的方式，从三岁起就呈现两极分化趋势——一个内化压抑，一个外化爆发。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灵魂分裂会沿此界限发生。”

慕晨沉默走着，突然问：“你记得三岁的事？”

影晨撇嘴：“谁记得那么早。但刚才看画面……身体好像有感觉。比如她抱我的时候——胸口发暖，鼻子发酸。妈的，这破记忆还带体感回放？”

“是空间在激发深层记忆痕迹。”慕晨看向前方长廊——墙壁又开始泛起新的涟漪，“看来这一路……不会平静了。”

话音刚落，前方左侧墙壁，涟漪扩大。

画面浮现——

这次是户外。看起来像是归墟内部的生态模拟区，有假山、小池塘、人造阳光。

五六岁的慕晨（安静版）坐在池塘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画池塘里的鱼。画得很仔细，连鱼鳞的纹路都一点点描。

右侧墙壁同步浮现——暴躁版影晨在假山上爬，爬得满身是灰，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池塘！水花溅了安静版慕晨一身。

画本湿了，笔迹晕开。

安静版慕晨低头看着糊掉的画，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本子合上，起身离开。

暴躁版影晨从水里冒出头，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慌？但很快被倔强取代，他用力拍打水面，大喊着什么（依然无声）。

影晨看着画面，嘴角抽了抽：“……我小时候这么欠揍？”

慕晨平静：“现在也没好多少。”

“你就不生气？画被弄湿了欸！”

“生气没用。重画就好。”

“所以你直接走了？不理我？”

“理你你会道歉吗？”

“当然不会！我那时候多拽！”

“所以答案很明显。”

影晨噎住。

画面继续变化——安静版慕晨真的回了房间，重新拿了本子和笔，坐在书桌前，开始重画。但他这次画的不再是鱼。

他画的是一个人影。小小的人影，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池塘里，背对着，肩膀耷拉着。

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背影里那股别扭的孤独。

影晨盯着那幅画，突然不说话了。

右侧画面里，暴躁版影晨从池塘爬出来，浑身滴水，坐在假山边发愣。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好久没动。

两个画面并排，沉默在蔓延。

然后，像约定好似的，两人同时抬头——安静版慕晨看向窗外，暴躁版影晨看向走廊方向。

眼神里，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画面淡去。

影晨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走走！这破墙壁专门揭人黑历史！”

慕晨却停在原地，看着已经恢复纯白的墙面，轻声说：“那不是黑历史。”

“那是什么？童年黑料合集？”

“是证明。”慕晨转头看他，“证明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

影晨愣住。

慕晨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却清晰：

“安静的那个是我，暴躁的那个是你。不是‘一个孩子的两种状态’，而是‘两个不同的孩子，被困在同一段人生里’。灵魂分裂只是把早就存在的界限，变成了现实。”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必觉得‘我抢了你的身体’或‘你分走了我的灵魂’。我们从来……就是独立的。”

长廊很长，纯白的光柔软地包裹着他们。

影晨跟在后面，很久没说话。

直到下一个涟漪泛起时，他才小声嘟囔：

“……那你小时候也挺讨厌的。闷不吭声，什么事都自己扛，看着就累。”

慕晨没回头：“你现在也挺吵的。什么事都闹得人尽皆知，看着就烦。”

“彼此彼此。”

“承让承让。”

两人互怼着，走向长廊深处。

墙上的涟漪越来越多，画面闪烁——有争吵，有冷战，也有偶尔难得的、安静并排坐着的时刻。

像一部无声的、关于两个灵魂如何挣扎着共存的纪录片。

灰绒不再弹跳，它蹲在影晨肩上，黑豆眼认真看着那些画面，偶尔“啾”一声，像在叹气。

小七默默记录着所有画面和数据，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镜语者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飘来，带着空灵的回响：

【记忆回廊……是回响之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部分。】

【它会展示所有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误解的瞬间。】

【很多人在这里崩溃……因为无法面对曾经的自己。】

【你们……走得还算稳。】

影晨抬头看向声音来源——镜语者半透明的身影在前方拐角处浮现。

“这就算‘稳’？”影晨指着墙上刚闪过的一幅画面——暴躁版自己把安静版的午饭倒进了垃圾桶，“这放现实里我能被我哥打死。”

慕晨：“我不会打死你。只会让你饿三顿，并写一份三千字的食物浪费检讨。”

“……那还是打死我吧。”

镜语者笑了，笑声像风吹过风铃：

【但你们没有停留，没有沉溺。】

【这说明……你们已经接受了‘彼此不同’这个事实。】

【这是第一步。】

【下一步……】

他飘到一扇突然出现在墙壁上的门前。

门很朴素，木质，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融合训练室·入门版】

【警告：内有时空乱流、记忆碎片风暴、及高概率互殴事件。】

【推荐携带：护具、急救包、和一份放弃协议书。】

影晨盯着那行字，眼睛亮了：

“训练室？终于能动手了？”

慕晨则盯着“时空乱流”和“记忆碎片风暴”，眉头微皱：“风险等级？”

镜语者轻飘飘地说：

【死亡率约15%，致残率30%，精神创伤率……100%。】

【但活着出来的，基本都能掌握初步的‘意识共鸣’。】

【进不进？】

影晨和慕晨对视。

同时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传来混乱的尖啸、破碎的画面流、以及……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镜语者在身后轻声说：

【祝你们……】

【活着找到彼此。】

门“嘭”地关上。

纯白长廊恢复寂静。

只有墙上最后一道涟漪里，浮现出两个小小的背影——安静的和暴躁的，并排坐在夕阳下的台阶上。

肩膀之间，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

但影子，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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