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老人走后,山坡上一时无人说话。

  风穿过松林,树梢轻轻摆动,几缕松针从枝头飘落下来,缓缓落在那块露出的青灰石板上。石板表面的纹路依旧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天然形成的年轮,又像无数细细交织的水痕。

  周猎户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石板。

  “别碰。”

  沈修开口并不重,却让周猎户的动作停在半空。

  “老人既然说今晚再来,就先别动它。”

  周猎户讪讪地收回手,点了点头:“也是,活了半辈子,这种事还是头一回碰见,谨慎些总没错。”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块石板,背起药篓,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下山去了。

  等周猎户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柳轻烟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沈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石板周围轻轻划了一圈。

  泥土被一点点拨开,石板露出的边缘越来越完整。

  片刻之后,两人都微微一怔。

  这块所谓的石板,并不是单独一块。

  它的边缘向两侧延伸出去,一直没入泥土之下,竟看不到尽头。

  “不是石板。”

  沈修低声说道。

  “更像是……铺路的石阶。”

  柳轻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石阶宽约六尺,边缘修整得十分整齐,与如今镇子里的青石路完全不同,更显古朴厚重。

  只是它埋得太深,又覆盖了不知多少年的泥土和落叶,若不是今天地面出现裂缝,根本不会露出来。

  “真有一条路。”

  她轻声说道。

  沈修点了点头。

  “而且,这条路比落雷镇还早。”

  落雷镇不过百余年历史,可眼前这块石阶,无论石质还是打磨方式,都带着极重的岁月痕迹,绝非近代之物。

  两人没有继续清理,只是将刚才拨开的泥土重新轻轻覆了回去。

  既然老人特意叮嘱,他们便不打算贸然行事。

  回到木屋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柳轻烟进厨房生火做饭,沈修则坐在院子里,把上午买回来的几包种子分门别类放进木柜。

  辣椒籽放一边,菜种放另一边,还有几包花种,是柳轻烟看着喜欢顺手买下的。

  整理到最后,他忽然发现布袋最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铜钱样式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中间方孔四角却异常分明。

  奇怪的是,他清楚记得,自己今天并没有收到这样的铜钱。

  柳轻烟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了?”

  沈修把铜钱递给她。

  “你见过吗?”

  柳轻烟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是镇上常用的钱。”

  她把铜钱翻过来,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图案。

  不是文字,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路尽头,立着一扇半开的石门。

  沈修目光微凝。

  这图案,与老人口中的“路”未免太巧了些。

  他仔细回想今天遇到的人。

  铁匠铺学徒、周猎户、药铺阿顺……

  没有谁递给过自己这样一枚铜钱。

  唯一可能的,便是镇口那位灰布褂老人。

  可老人什么时候放进布袋里的,他竟毫无察觉。

  “看来,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去。”

  柳轻烟轻轻说道。

  沈修把铜钱放到桌上,伸手轻轻一推。

  铜钱在桌面缓缓滚动,转了几圈后,竟自行停住。

  而停下来的方向,正对着屋后的落雷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屋外,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树林的影子渐渐拉长,覆盖了半座山坡。

  远处镇子里传来晚饭时分的犬吠和炊烟气息,一切都与往日没有区别。

  唯独落雷山后,那片树林深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雾。

  白雾并不浓,只是在树干之间缓缓流动,如同山间寻常的水汽。

  可沈修看了片刻,却发现一个异常。

  雾,在逆风而行。

  山风明明是从山顶吹向山脚,可那些白雾,却一点一点向山上飘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顶无声地吸引着它们。

  天色,也在这一刻,渐渐暗了下来。

  夜色降临得很快。

  最后一缕夕阳隐没在西侧山脊之后,落雷山便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暮色里。山脚下的落雷镇陆续亮起灯火,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隐约还能听见孩童嬉闹、犬吠鸡鸣,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两样。

  可山上,却静得出奇。

  沈修站在院中,将那枚古旧铜钱放入袖中,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和短刀。短刀只是寻常铁匠铺打造的山刀,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但在山里行走,总比空手方便。

  柳轻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衣,发丝束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提着一盏旧风灯,灯罩是泛黄的油纸,里面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的现在去?”

  她抬头望了一眼山后。

  那里已经完全没入黑暗。

  “老人既然让我们太阳落山以后过去,应该有他的道理。”

  沈修说着,将院门轻轻掩上,没有落锁。

  阿黄原本一直趴在门口,此时却突然站了起来,低低叫了一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

  柳轻烟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在家等我们。”

  可阿黄却没有趴下,而是一直跟到石阶边。

  直到两人走出十几步,它仍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

  夜里的松林,与白天截然不同。

  风灯只能照亮身前丈许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浓浓的黑暗。

  松针落在脚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柳轻烟轻声说道:“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变长了?”

  沈修停下脚步。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从木屋到上午发现石板的位置,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可他们已经走了近两刻钟,依旧没有看见那片山坡。

  他抬头望去。

  周围的松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树干笔直,枝叶交错,仿佛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袖中的铜钱忽然微微一热。

  沈修将它取出。

  铜钱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隐约泛起一层淡青色光泽。

  更奇怪的是,它竟微微倾斜,像指南针一样,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跟着它走。”

  柳轻烟点点头。

  两人没有再沿石阶前进,而是顺着铜钱指引的方向,穿过几株古松,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山岩。

  不过几十步,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那片熟悉的山坡,竟然就在前方。

  柳轻烟回头望了一眼,石阶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刚才……”

  “我们绕进去了。”

  沈修低声说道。

  “这里晚上和白天不一样。”

  两人来到白天发现石板的地方。

  风灯光芒照过去,两人同时愣住。

  白天重新覆上的泥土,不见了。

  仿佛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又一点一点将泥土全部拨开。

  那条青灰色石阶,比白天露出了更多。

  不仅如此,石阶两侧,还出现了两排拳头大小的石灯。

  石灯没有火,却散发着极淡的青白色微光。

  一盏接着一盏,沿着石阶一直延伸进树林深处。

  而树林尽头,隐约能够看见一道石门的轮廓。

  柳轻烟轻轻吸了一口气。

  “和铜钱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身。

  灰布褂老人背着手,从黑暗中慢慢走来。

  今晚的他没有叼着烟斗,而是手里提着一盏竹灯。

  灯光很暗,却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

  “来了。”

  老人声音依旧平缓。

  沈修点头。

  “前辈。”

  老人摆摆手。

  “叫我陈伯就行。”

  他说着,走到第一块石阶前,缓缓蹲下。

  石阶中央,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圆形纹路。

  老人将那枚铜钱接过去,轻轻放进圆纹中央。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铜钱竟与石阶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紧接着。

  整条石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两侧石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青白色光芒一路向前蔓延。

  最后汇聚到树林尽头那道石门之上。

  轰——

  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没有震耳欲聋的响声。

  只有沉重而悠远的摩擦声,像尘封了无数岁月。

  缝隙中,没有金光,没有宝气。

  只有一片柔和的白色雾气缓缓流淌出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柳轻烟低声说道:“不像古墓。”

  老人笑了笑。

  “当然不是。”

  “这里埋的,从来不是死人。”

  他站起身,望向石门。

  “这条路,叫归山道。”

  “很多很多年前,山里住着一群人。”

  “他们不属于任何王朝,也不属于任何宗门。”

  “他们世世代代守着这条路。”

  沈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人继续说道:

  “后来,他们走了。”

  “一个都没有回来。”

  “镇子却留了下来。”

  “而我们这些后人,只负责看着门,不让外人误闯。”

  柳轻烟轻声问道:

  “那现在为什么又开了?”

  老人沉默片刻。

  “因为门,在等新的守门人。”

  他说完,看向沈修。

  “白天我说过,不要跨过第一块石板。”

  “现在可以了。”

  “但记住,只能走到石门前。”

  “石门里面,不是今天该进去的地方。”

  沈修点了点头。

  随后迈出一步。

  当脚落在第一块石阶上的瞬间,他忽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

  像有人隔着漫长岁月,轻轻回应了这一脚。

  柳轻烟也走了上来。

  两人沿着石阶缓缓前行。

  石灯柔和地照亮前路。

  树林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

  那道石门终于近在眼前。

  门高约两丈,由整块青石雕成。

  门框两侧刻着大片古老纹饰,有山川、河流、飞鸟,也有日月星辰。

  而门额上,只刻着三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大字。

  归山门。

  沈修抬头望着那三个字。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缓缓浮上心头。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站在这里,看过同样的一扇门。

  沈修静静站在归山门前,没有立刻向前。

  门后的白雾缓缓流淌,却始终没有越过门槛半分,像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门内与门外彻底分隔开来。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那扇石门。

  就在指尖距离门框还有寸许时,一缕微风忽然自门内吹出。

  风并不冷,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暖意,像春日山谷里初融的溪水,又夹杂着草木抽芽时特有的清香。

  与此同时,他脑海深处竟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晨雾缭绕的山道。

  挑着竹篓缓缓前行的人影。

  孩童坐在石阶边嬉笑,老人则倚着门旁的古树下棋。

  炊烟缓缓升起,钟声悠远而宁静。

  那些画面不过一闪而逝,却真实得仿佛亲眼所见。

  沈修慢慢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

  柳轻烟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轻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沈修没有隐瞒,将刚才的景象说了一遍。

  陈伯听完,眼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扇门认得你。”

  “认得我?”

  “准确地说,不是认得现在的你。”

  老人抬头望向门上的“归山门”三个字,声音放得很轻。

  “而是认得你身上的气息。”

  “当年守门的人离开之前曾留下过一句话,说终有一天,会有人循着旧路回来。只是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也没人知道,要等多少年。”

  山间重新安静下来。

  石灯散发出的青白色光芒,将几人的影子静静映在石阶上。

  就在这时,门后的白雾忽然轻轻翻涌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铃声,自雾中悠悠传来。

  叮……

  声音空灵而悠远,像山风吹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又像溪流撞击石岸,清澈得不带半点杂音。

  柳轻烟循声望去,只见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条蜿蜒的小路。

  小路两旁似乎种着成排古树,只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里面有人?”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陈伯却摇了摇头。

  “没有人。”

  “至少,我守了几十年,从没见过有人出来。”

  “那铃声……”

  “每逢归山门开启,它都会响。”

  老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听我父亲说,他年轻时也听见过。”

  “再往前,我祖父也听见过。”

  “可谁都不知道,铃声究竟从哪里来。”

  沈修望着门内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沉默良久。

  忽然,他发现门槛旁的一块石砖上,刻着几行极浅的小字。

  那些字迹几乎被岁月磨平,若非石灯照耀,很难察觉。

  他俯下身,借着灯光一点点辨认。

  “入门者……”

  “静心。”

  “不可回首。”

  “不可高声。”

  “不可……”

  最后几个字已经残缺,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刻痕,再也无法辨认。

  柳轻烟也蹲下来,看着那几行字。

  “像是某种规矩。”

  陈伯轻轻点头。

  “祖上传下来的说法也是这样。”

  “归山门里有归山门的规矩。”

  “坏了规矩的人,就再没出来过。”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山风吹过,松涛轻响。

  远处落雷镇的灯火隔着树林隐约可见,让人知道身后仍是熟悉的人间。

  可眼前这一扇古老石门,却像将另一个世界悄然藏在了山中。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门内忽然飘出一片泛黄的树叶。

  那树叶在空中缓缓旋转,轻轻落在沈修脚边。

  他弯腰拾起。

  叶片早已干枯,却没有丝毫腐朽,叶脉间竟隐约流动着一丝淡淡的银色纹路。

  更奇怪的是,这并非落雷山任何一种树木的叶子。

  陈伯望见树叶,神情微微一变。

  “看来,门里是在催你了。”

  “催我?”

  “归山门几十年不开,一开便有叶出。”

  老人缓缓说道。

  “祖辈留下过一句话。”

  “叶出迎客,道启寻人。”

  “既然树叶落在你脚边,那便说明,它等的人,确实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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