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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她终于去了山那边


从西南回来后,苏凌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起初只是嗓子干痒,她在办公桌前批着邓律师递来的季度援助报告,每隔几分钟就要咳一下,咳完了继续翻页。

第二天开始发低烧,额头摸着不烫,但浑身酸痛,骨头缝里像灌了凉风。

第三天她坚持开了两个视频会议,在第二个会议中途忽然对着屏幕上的白晓说了一句“等一下”,然后跑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一阵。

白晓在屏幕那头等了五分钟,等来的是老雷拿苏凌云手机发的三个字——“去医院”。

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支气管感染,不严重,但必须彻底休息。

邓律师和沈清词轮流打电话监督她不准碰工作手机,老雷把她的加密通讯权限暂时冻结了,说什么时候医生开痊愈证明什么时候解冻。

白晓从柏林发来一张表情包,是一只猫被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下面配了一行字:“听话,别动。”

她在病床上躺了几天。

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

昏沉中她总会梦见那片杜鹃花海——不是清明时松柏林下那五束白菊的冷寂,是更早以前,黑岩监狱后山那面坡。

梦里她在放风场上蹲着啃窝头,小雪花蹲在她旁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苏凌云说你这画的是什么,小雪花说杜鹃花,后山开的那种,红色的。

苏凌云说你怎么知道,小雪花说上次去后山干活的时候看见的,就看了一眼,管教就把她拽走了。

她说,姐姐,你见过杜鹃花吗?苏凌云说见过。

小雪花说,我没见过满山的,只看过一朵,长在石头缝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怕人,嘴角还沾着窝头渣。

苏凌云伸手帮她擦掉,说等出去了姐姐带你去看满山的。

小雪花笑着点头,然后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说姐姐你身上好凉快。

那是在黑岩最热的一个夏天,牢房里四十多度,她们两个人的囚服都被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但小雪花靠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没有推开。

然后梦就变了。

小雪花不靠在她肩上了,她躺在医疗室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病床上,嘴唇干裂,两颊烧得通红,呼吸又浅又急。

苏凌云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她把毛巾挪开,睁开眼睛看着苏凌云,说姐姐,你帮我去看看山那边的杜鹃花好不好。

苏凌云说你自己去看。

她笑了一下,说我可能去不了了。

苏凌云说别说胡话,退了烧就好了。

她摇摇头,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半块用糖纸裹着的糖,塞进苏凌云手心里。

糖已经化了又凝固,硬邦邦的,糖纸黏在上面撕不下来。

她说姐姐吃甜的。

那是她跟苏凌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苏凌云从医疗室被拉走的时候,苏凌云回头看了一眼,小雪花侧躺在水泥台子上,手指还保持着攥糖的姿势,但掌心已经空了。

她在梦里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怎么都喊不出来。

每次梦到这里都会醒,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那个承诺重新默念一遍。

小雪花是第一个说要看花的。

比肌肉玲还早。

她在医疗室里烧到四十度、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的时候,还在惦记山那边那片她只见过一眼的花。

这个承诺拖了太久。

清明去纪念园是去看逝者,不是去看花。

基金会成立那年暮春她去了黑岩后山,但那一次是和大家一起,聚餐、说话、老雷带了酒,她蹲在岩石边埋了肌肉玲的牙刷柄和沈冰的路线图,给小雪花的碑前放了一块糖。

那次不是还愿,是告别。

真正的还愿需要一个人去,不带任何任务,不联系任何人,只是去完成一个对逝者的承诺。

病愈后,恰逢初夏,杜鹃花期将尽。

她推掉了所有非紧急事务,给老雷留了句“我去看看花,几天就回”,把工作手机交给助理保管,只带了一部私人手机,独自驱车前往黑岩。

她把车停在山脚熟悉的路口。

上次来这里还是几年前,武大海开着他的货运卡车带大家上山,车斗里坐着白晓、林小火、何秀莲和她儿子。

现在路口多了几样东西:一块新立的路牌,上面写着“黑岩生态修复示范区·杜鹃观赏步道”,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木质指示架,上面钉着几块指向不同方向的小木牌——“主花海区”、“观景平台”、“山脊线步道”。

步道入口处还有一排用竹子编的垃圾桶,套着黑色的垃圾袋。

基金会和当地政府合作搞的生态旅游项目已经落地了,来的人多了,路也做了基础维护——不是水泥硬化那种,是碎石铺的,两边用木桩做了简易护栏,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护栏上挂一块小牌子,写着“前方陡坡,注意安全”或者“请勿采摘野生杜鹃”。

苏凌云背起简单的行囊和水,沿着碎石步道往上走。

山路比她记忆中更清晰了。

之前被荒草半掩的岔路口现在立了指示牌,之前容易打滑的那段碎石坡旁边修了几级粗糙的石阶,石阶边缘还留着凿子的痕迹。

但山还是那座山。

松柏还是那些松柏,树冠密密地交叠在一起,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碎石路上。

风穿过松林,呜呜的,从山脊那边一阵一阵地漫过来,像远处有人在用很低很低的调子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空气里有松脂的苦香和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温暖气息。

越往上走,鸟鸣越清脆。

她走得很慢,感受着山风拂面,呼吸着草木清香。

紧绷的神经在自然的怀抱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想起小雪花趴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用手指抠地上的泥,说姐姐你看,地底下有亮亮的东西,会动。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小雪花在说蚂蚁。

后来她才知道,小雪花听见的是地下河的声音,看见的是发光的矿石粉末——那是她留给苏凌云的第一条线索,用她一个十五岁孩子的方式。

她又想起肌肉玲教她格斗时凶狠又认真的眼神——在放风场角落里,肌肉玲用粗糙的手指捏着她的手腕,说你这扣法不对,这样一拧就脱了。

她练了无数次,虎口被磨破了,肌肉玲从医疗室偷了半卷纱布给她缠上,说继续。

如今手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虎口处的皮肤光滑如初,但那些招式的肌肉记忆还在。

她手腕一翻就能做出那个动作,手指会自动找到对方的腕关节。

肌肉玲说痛苦是刻度尺。

现在她知道,刻度不是用来反复测量疼痛的,是用来丈量自己走了多远的。

她又想起逃亡那夜的暴雨、泥泞、牺牲和绝望。

沈冰把她推进岔道,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泥石流的轰鸣声从身后追上来,她不敢回头。

后来老雷告诉她,沈冰的遗体在下游找到了,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泥水泡烂的地图。

她那天没有哭。

后来很久也没有哭。

一直到纪念园落成,沈冰的汉白玉碑立起来,她在碑前放了一朵百合,还是没有哭。

那些泪不是憋着的,是被时间蒸发掉了,剩下的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此刻走在山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忽然觉得沈冰就在旁边走着——还有小雪花,还有肌肉玲。

不是鬼魂那种存在,是更轻的东西。

她们走路的节奏、她们沉默的方式、她们做决定时的果断,都有一部分长进了苏凌云自己身上。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再次转过那个山坳,眼前依然是那片壮阔的斜坡。

但景象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盛花期已过,大部分杜鹃开始凋谢。

正红色的那批——小雪花说“很红很红”的那种——花瓣落了满地,在泥土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花毯。

有些花瓣已经腐烂了,边缘变成褐色,正在慢慢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但仍有不少晚开的品种在绿意盎然的山坡上点缀着最后的绚烂。

粉色的野生映山红开得正好,娇嫩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紫色的高山杜鹃矮矮地贴在地面上,叶片厚实,花序紧凑,像一簇簇紫色的绣球。

白色的杜鹃花开在树荫下,花瓣上还挂着晨露,闪着细碎的光。

少了鼎盛时的热烈霸道,多了繁华将尽的宁静与淡然,别有一番风韵。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花海深处几乎不见人影。

游客大多在盛花期来,现在花期将尽,步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当初埋下肌肉玲牙刷柄的岩石边。

那枝当年折下来插在土上的红色杜鹃早已化为泥土,但岩石缝里,竟自发长出了几株小小的、顽强的杜鹃幼苗。

不知道是种子被风吹进了石缝,还是埋下去的牙刷柄旁边带着的根须活了下来。

几株幼苗大概只有半寸高,叶片很小,嫩绿嫩绿的,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有一株的顶端竟然开了一朵极小的花——淡红色,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还没完全展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一朵杜鹃。

没有名字,没有墓碑,没有任何人来给它们浇水施肥,它们就在石缝里自己长了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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