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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某天,墓前出现陌生花束


清明前七日,黑岩遇难者纪念园。

天黑得比平时早。山里的雾从谷底漫上来,贴着松柏的树干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整片墓园已经被裹进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雨丝细得像磨碎的米粉,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只留下一层凉意。

管理员老赵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值班室抽屉里,翻出一件褪色的蓝色雨衣披上。雨衣是园区配发的劳保用品,左胸口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几道用透明胶带粘过的裂口。他拉开门走进雨里。

老赵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黑岩煤矿干了二十八年,从掘进工做到安全员。后来矿被封了,他在纪念园找了这份守墓的活。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享清福,他说,我那些兄弟还在下面埋着呢,我走了谁陪他们说话。他每晚闭园后绕墓区走一圈,用手电筒扫一遍那些墓碑,走完主碑区走松柏林,走完松柏林走那面黑墙,走完黑墙回到值班室,烧一壶热水泡脚,靠在椅子上听一会儿收音机里的秦腔,然后关灯睡觉。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是这个顺序。

他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雨雾里变成一截模糊的白色圆柱,勉强照亮脚前几米的路。主碑区的花岗岩地面被雨水打湿,反射出零碎的亮光。他走到“魂兮归来”那块青石碑前停下来,用手抹掉碑面上的雨水。碑面很凉,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这是他每晚巡查的路线中最固定的一站——不是规定,是他自己加的。每次走到这里,他都会在碑前站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今天他没说话,只是把碑面上的水擦干净,然后转身准备往值班室走。

但他没有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扫过主碑,扫过那排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墓碑,扫过松柏林下那片被树冠遮住大半的角落——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几块墓碑前的白色花束。

五束,整整齐齐。不是乱堆的,是被精心摆放在每块碑的正前方,花茎朝向墓碑,花头朝外,间距几乎相等。白菊花,每一朵都刚刚绽放,花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洁净肃穆。包装纸是素白的,没有商标,没有丝带,没有卡片。没有任何能让人看出送花人身份的东西。

老赵把手电筒夹稳,蹲下去仔细查看其中一束。他的膝盖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花茎的切口很整齐,是用利刃一刀削断的,不是折的。切口处还新鲜,没有氧化发褐,放下来的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他抬起手电筒照了照墓碑周围的地面——松针铺得很平,没有明显的脚印,连踩踏的痕迹都极少。他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三年,知道松针有多容易被踩碎。放花的人不是随便走进来的,是每一步都踩在了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他又去看墓碑前那片松软的泥土。泥土表面有几道极浅的压痕,不是鞋印,更像是有人蹲下或跪下时膝盖压出来的。压痕很浅,边缘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了。那人大概跪了一会儿,五个墓碑前都有类似的痕迹——不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处重复跪下,就是同一次跪姿压了太久留下的。

老赵站起来,手电筒的光在五束白菊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松柏林的阴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浓,手电筒的光显得越来越白。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对讲机。

苏凌云在办公室里收到照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刚从一场关于西南环境污染案后续跟进的视频会议里脱身,电脑屏幕上的加密邮件图标还在闪。她点开老赵发来的照片,放大,一束一束地看。五块墓碑,五束白菊。墓碑上的名字被雨淋湿了,但还能看清。林婉。肌肉玲。沈冰。小雪花。雨水在白菊花瓣上凝成水珠,闪光灯把它们照成了一颗颗很小的白色光点,像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她想起了五个人。林婉,她入狱时就已经死亡的可怜女孩以及她留下的重要线索。肌肉玲,那个把她的肋骨当成自己防线的人,倒下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替我活着”。沈冰,那个在泥石流里把地图塞进她手里、推了她一把、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跑的女人,她的妹妹沈清词现在在最高检专攻冤假错案申诉,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她。小雪花——赵雨——十五岁,死在监狱的床上,烧到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有一个名字老赵不认识,他在照片里拍到了,但不知道那是谁。那五束白菊中的一束,放在林小火碑前。林小火还活着——她的案子后来改判免予刑事处罚,现在在基金会当受害者家属联络专员,每个月接几百通求助电话,说话还是不多,但声音很稳。她的墓碑前为什么会有一束白菊?

苏凌云把最后那张照片放大了又放大。林小火的墓碑上刻的是“林小火——纵火案当事人,重大立功,免予刑事处罚”。碑是基金会在纪念园里立的,和另外四块碑排在同一排松柏林下。肌肉玲死的时候说,这排松柏下面要留够位置,以后还会有人的。后来何秀莲说她也想葬在这里,苏凌云说好。林小火自己跟苏凌云说,苏姐,我觉得我也该有一块碑。不是咒自己,是这块碑就立在这儿,跟玲姐、沈冰姐、小雪花在一起,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们来看她们的时候也能顺便看看我。苏凌云说你还活着,立什么碑。林小火说活着也可以立。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后来基金会给她在松柏林下立了一块碑,不是墓碑,是纪念石——正面刻了她的名字和案由,背面刻着一行字:“她还活着,她的光还亮着。”

有人在这块不是墓碑的石头前面,和另外四块真正的墓碑前面,放了一模一样的五束白菊。

苏凌云拿起手机打给白晓。白晓还在柏林,时差七小时,她那边是下午。电话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远处打印机嗡嗡的低频噪音。白晓说,等一下,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键盘声和打印机声都被隔在了门外。苏凌云说,调一下纪念园的监控。

白晓远程接入园区系统,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当天下午所有能找到的监控画面筛了一遍。园区监控覆盖不全,主路和入口有,但松柏林那片是盲区——当初设计的时候故意留的,为了让扫墓的人不觉得自己被监视。但主路上的几个摄像头还是拍到了一些东西。

下午三点十二分,一个穿深灰色雨衣的人从侧门入园。侧门是供工作人员和熟门熟路的本地人用的,游客大多走正门。这个人戴着雨衣自带的帽子和口罩,身形中等偏瘦,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从主路拐进松柏林的那条岔道上有一段碎石子路,监控拍到他在石子路上走过,石子没有明显滑动。他的脚落在石子上的时候,脚踝会微微往内收一下,然后再抬起来。那是一种走了无数遍同一条路才会养成的步态。不是特意训练过的反跟踪技巧,是肌肉自己记住的——他的脚记得这条路。

手提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边角。帆布袋的颜色是那种洗了很多遍之后的灰白色,边缘磨出了线头,但很干净。他提袋子的方式是用手掌握住袋口,把袋子贴在腿侧,这个姿势让袋子不会随着走路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容易碰到旁边的树枝或者墓碑,发出声音,留下痕迹。不是普通人提东西的习惯。普通人提袋子会自然摆动。

下午四点十分左右,这个身影从松柏林方向返回主路。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稳,但帆布袋已经空了,被他折起来夹在腋下。出侧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不是看监控,是看门框上方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当年苏凌云第一次来纪念园,也是从那棵老槐树下走过的。监控拍到他的帽檐和口罩之间露出了一小截皮肤,颧骨附近,有点发红,像是被冷风吹的。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凌云把监控截图发给了邓律师和老雷。邓律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不会是当年监狱系统里某个良心未泯的人——就像以前送钥匙、发短信提醒的那个老狱警。老雷没有打电话,直接来了办公室。他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桌上,用打火机压住纸角。

“以前那个老狱警,他做的事是补偿性的。塞创可贴、送钥匙、提醒危险,每一次都有明确的指向——有人在某个具体的时间点面临某个具体的危险,他的帮助也是具体的、实用的。他有愧疚,他在赎罪。但这次送花不一样。没有实用目的。不是提醒,不是补偿,更不是求救。花放在那里,对任何人都没有实际的帮助。它是一种符号。送花的人知道这些花帮不了任何人,他只是想让它们在那里——在墓碑前面。是来看一眼,放一束花,然后离开。”

老雷顿了顿,打火机在他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声音。

“更像是一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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