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监狱长介入(第719天)
监狱长阎世雄是被自己笑醒的。
不是被暴雨吵醒的,不是被警报声惊醒的,是被自己梦里笑出来的声音震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往上翘着,脸颊肌肉发酸,那种从梦深处带出来的笑还没完全散尽。他翻了个身,想重新回到刚才那个梦里——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井下潮湿的岩壁散发出的铁锈味,能感觉到手掌拍在苏凌云脸上时她颧骨撞在他掌根上的反作用力。她跪在地上,囚服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上抬,告诉她你父亲签过字的那份塌方报告在我抽屉里锁了二十年,你画的那张路线图现在也在我手里,你挖了七百天的路到头来全是替我挖的。她嘴角淌着血,眼睛还是干的,没有泪。就是那种干——在黑岩关了近两年,不管挨多少打、关多少天禁闭、被陈景浩整得多惨,那双眼睛从来不出水,干得像两口枯井。他最恨这双眼睛,也最想把这双眼睛按进泥里,看它终于往外渗水。他在梦里正要这么做的时候,笑醒了。
窗外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擂鼓。他翻了个身,想再回到梦里,但那个梦已经散了,只剩嘴角残留的那一点笑意。他把笑意抹掉,从床上坐起来。身边的被窝空着,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杯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
警报声从锅炉房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暴雨撕成碎片。
他穿上拖鞋,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梦里的亢奋感还在身体里残留——心跳比平时快,手心微微发汗。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梳了一下,然后穿上搭在椅背上的灰褐色开衫毛衣。他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后山上的钻机还在转,橙色帐篷里亮着灯。放风场上积水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树根。
门被推开了。不是敲了门再推开,是直接推开。陈国栋站在门口,雨衣上的水淌了一地,领口那圈汗把衬衫领子浸透了,贴在脖子上。他的脸色在台灯光下是灰的,不是苍白,是那种熬了一夜之后血从皮肤底下退潮之后留下的灰白。在黑岩,什么事能让副监狱长凌晨亲自跑来敲门——不是打电话,不是让管教传话,是亲自跑来——只有一种事。监狱长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从衣帽架上拿起外套。
“锅炉房下面塌方了。陈景浩的人在下面。”
监狱长系扣子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继续系。“陈景浩的人为什么在下面。”
“不清楚。刚才老吴从井下上来报告,说听见井底传来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陈景浩当时在行政楼会议室,他带阿权下去了。”陈国栋的声音很低,低到混进窗外的雨声里。
“下面有几个人。”
“管教刚报上来的,五个。”陈国栋站在办公桌前,雨衣上的水已经不滴了。“人数对得上。”
他没说名字。监狱长也没有问。五个人——在黑岩,缺了谁不用名字也能对上。
“谁的人确认了没有。”
“老吴在井下远远看了一眼,说五个人,都穿着囚服,领头的那个走路背挺得很直。”陈国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在黑岩,走路背挺得很直的女囚没几个。老吴说他一看那个背影就知道是谁。”
监狱长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五个人,老吴在井下亲眼看见的。老吴在黑岩待了十几年,盯人的眼神比探照灯还准,隔着一整片放风场能认出谁在跟谁说话,谁在偷偷递东西。他说领头的走路背挺得很直——黑岩的女囚,长年累月弯腰熨床单、蹲着搓洗拖把、弓着背在缝纫机前踩踏板,哪个不是缩肩驼背?只有一个人关了近两年腰杆还是直的。不是她还能是谁。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台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眶下面是两团青灰色的阴影。
“陈景浩的人在下面干什么。”
“他们先下去的。老吴说陈景浩到岔路口看了一眼,就让人散了,好像是往左边通道那边去了,没追上。后来管教把井下的人全清上来了,陈景浩的人也撤了。那五个人还在下面,没上来。井下太深,巷道太长,管教撤人的时候没碰到她们。”
监狱长看着桌上那份防汛物资清单。墨水洇开的那团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在一旁。下面压着芳姐的举报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每行字都往下斜。他把举报信也折好,和防汛清单放在一起。
“报告怎么写。”
陈国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打印纸,被雨衣内侧的水汽洇得发软,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把纸摊在桌上——锅炉房地下老采空区发生自然塌方。五名在押人员违规进入,已全部控制。无人员伤亡。矿业公司技术人员陈某协助救援。
监狱长看完,没有伸手拿。他把台灯往下压了一下。“芳姐的举报信。”
“举报内容为‘有人在锅炉房地下挖地道’。经查,系在押人员试图从废弃通风井攀爬越狱,通风井已于1992年塌方封闭。举报不实。”
监狱长看着他。陈国栋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是干的,没有血丝,没有躲闪。五名在押人员。已全部控制。老吴亲眼看见的背影,走路背挺得很直。五个人一个不少,都在井下。他在黑岩待了二十多年,这份报告签过不止一次——1992年签过塌方报告,后来签过事故报告、违纪报告、越狱未遂报告。每一次签都是把发生过的事情变成档案室里的几页纸。纸上的字一旦落了款,就成了事实本身。他拿起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自然塌方”后面加了一句话:经现场勘查,塌方系地下河水位上涨浸泡岩层导致,与矿井历史地质状况一致。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落款处签了字。签完,把钢笔套上笔帽。
“叫陈景浩的人从井下撤出来。井下救援由监狱消防班接管。井口封了,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在押人员全部清点,少一个,按违规进入塌方区域登记。少的送回监室,严加看管。”
陈国栋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监狱长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媳妇的病怎么样了。”
陈国栋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下来。“老样子。天冷就咳,天热也咳。这阵子暴雨,又下不了山,药断了半个月了。”
“月季还种着?”
“种着。”陈国栋没有回头。“前阵子被暴雨打坏了好些,她心疼,一盆一盆往屋里搬。窗台上摆满了,连我那块放档案的桌子都被她征用了。”
“让她别种月季了。种绿萝。绿萝好养,不招虫子,放在屋里还能吸潮气。这个季节雨水多,屋里长霉,人也咳得厉害。你那个办公室,我上次去,墙角都起碱了,绿萝放两盆,吸一吸就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陈国栋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天亮之前,我要在报告上看到‘已全部控制’变成‘已全部带回’。”
陈国栋拉开门,走廊里应急灯的惨白光涌进来。门关上了。
监狱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把台灯关了,房间沉入完全的黑暗。窗外,暴雨还在砸着玻璃,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晃动,从锅炉房方向往外移动——有人在撤。陈景浩的人正在从井口往外撤。光柱越来越远,从锅炉房移到放风场,从放风场移到行政楼侧门。后山上的钻机还在响,一刻不停。橙色帐篷里亮着灯。
他拉上窗帘,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老吴不会看错。苏凌云走路背挺得很直,整个黑岩找不出第二个。五个人,禁闭室出来的加上洗衣房缺的,人数也对得上。井下塌方,人困在下面,天亮之前带上来就完事了。陈国栋的报告写得很干净——自然塌方、违规进入、已全部控制、无人员伤亡。每一个词都刚好压在那个最让人放心的点上。他干了二十多年副职,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任何事都写成一份挑不出毛病的报告。这份本事,放在黑岩,比什么都值钱。
他想起他刚才说的——月季被暴雨打坏了,他媳妇一盆一盆往屋里搬,窗台上摆满了,连档案桌都被征用了。他站在黑暗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刚才梦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笑意,还没散干净。他把签好的报告锁进抽屉。钻机还在后山嗡嗡地响,帐篷里那盏灯还亮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应急灯的惨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他要去找老吴,让他带人去认人。五个人,确认一个带回来一个。这件事天亮之前必须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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