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第二次清理塌方区(第633天)
六月八日,凌晨2点。
无月,夜黑如墨,风停了,连锅炉房那台老旧的排风扇都懒得转。
空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连心跳都显得太响。
锅炉房地下,塌方区前。头顶的岩壁还在渗水,滴答,滴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数秒。碎石堆比两天前小了一些,但依然像一座坟,压在那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路,照出那些石头的形状——有的圆滑,有的尖锐,有的像一张扭曲的脸
苏凌云蹲在锅炉房侧门外的阴影里,等着。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她把手表凑到耳边,听它走的声音。那块表是白晓从垃圾堆里捡的,表盘碎了,胶布缠着,但还能走。滴答,滴答,滴答。像心跳。
昨天老葛说:“明天我值早班。到时候我把监控定格,你从侧门进。但只能给你一小时。”一小时。够不够?不够。但她没有选择。
侧门开了。老葛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煤灰,和黑暗融为一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苏凌云闪进去。林小火跟在后面,白晓断后。三个人像三条影子,无声地滑进锅炉房的黑暗里。
老葛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锅炉房里很暗。仪表盘灭了,锅炉停了,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铁棺材。空气里残留着煤烟的味道,混着机油和铁锈,闷得人喘不过气。苏凌云打开手电筒,咬着嘴里。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照出锅炉巨大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林小火跟在后面,白晓断后。三个人贴着墙根,往深处走。
下井,到了塌方区。
石堆比两天前小了一些。顶上那条缝隙已经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但缝隙后面,还是碎石。苏凌云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一遍。
“从中间开始。”她指着石堆中部,“先把那些松的撬下来,往两边推。别让它们往下滚,太响了。”
林小火爬上石堆。这次她选了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把撬棍插进边缘的缝隙,整个人压上去。石头动了。一点一点地,从石堆里被撬出来。她没有让它滚下去,而是用膝盖顶住,慢慢往旁边挪。白晓在下面接住,用凿子把碎石往两边推。石头落在地上,闷响,被岩壁吸收了。
林小火喘了口气,又撬下一块。她的手在发抖,撬棍好几次滑脱。白晓的手被碎石划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她甩了甩,继续干。苏凌云负责照明,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石堆中部。她的眼睛盯着那些石头,盯着林小火的手,盯着白晓的动作。她的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块,两块,三块——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一下。苏凌云的手顿住了。她听见了什么。不是碎石滚动的声音,不是水滴的声音。是脚步声。从巷道那边传来的,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三个人同时停住。苏凌云关了手电筒。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三个人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三块石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皮靴踩在碎石上,沙沙的。还有说话声,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男人。
苏凌云的手指按在林小火手臂上,轻轻压了一下——别动。林小火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动。白晓蹲在石堆下面,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脚步声停在采掘面那边。手电筒的光从巷道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苏凌云屏住呼吸,盯着那道白线。光柱扫过采掘面,扫过那些旧工具,扫过岩壁上的发光石头。没有往这边来。
“这边没人。”一个声音说,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走吧。下面还有一圈要查。”另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远了。手电筒的光暗了。巷道重新陷入黑暗。
苏凌云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疼,久到林小火的手臂不再发抖。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打开手电筒。光很弱,她用手捂着,只露出一条缝。
“继续。”
林小火爬上石堆。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咬着牙,把撬棍插进下一块石头。白晓在下面接住,往旁边推。苏凌云负责照明,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石堆中部。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凿子刮擦的声音,和头顶的水滴声。
一块,两块,三块——石堆中部被清出一个凹槽。缝隙扩大了一倍,能弯腰钻过去了。
苏凌云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十分。已经过了一小时十分钟。老葛说只能给一小时。她超了。
“我过去看看。”她把手电筒递给白晓,弯腰钻进缝隙。
缝隙后面还是碎石。大大小小的,堆得像一道墙。手电筒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是湿的,冷的,有的尖锐,有的圆滑。她试着推了推最上面那块,纹丝不动。她换了一块,还是不动。
她退出来,从白晓手里接过手电筒。在墙上画了一个记号——一个叉,旁边写着“十米”。
“还有至少十米。”她说,“撤。”
林小火从石堆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白晓扶住她。苏凌云关了手电筒,三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回走。她的手摸着岩壁上的粉笔记号,一道,两道,三道。采掘面到了。巷道到了。井底到了。
爬出井口时,天快亮了。老葛还靠在门板上,脸色发白。
“超了二十分钟。”他说,声音沙哑。
苏凌云看着他。“有人来了吗?”
“没有。”老葛站直了,“但明天不行了。明天阎世雄的人要检查监控。”
苏凌云沉默了一下。“后天呢?”
老葛想了想。“后天我值夜班。但只能给你们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比今天还少。苏凌云咬了咬牙。“够了。”
她转身,往监区走。林小火和白晓跟在后面。三个人,三个影子,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
老葛站在锅炉房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点了根烟,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烟雾升起来,混进夜色里。
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但要清完这些石头,还需要至少三次。三次。阎世雄的人已经开始巡逻井下。他们知道了什么?小云告诉他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闭上眼睛。快了。再等等。
锅炉房侧门外,老葛还站在那里。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捡起来,塞进口袋。他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那里灯还亮着。他转身,走进锅炉房,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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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3点。
云层压得比昨天更低,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盖在天上。没有风,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汤。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
她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纸面,脑子里在过昨晚的事。塌方区还剩至少十米。巡逻的人下井了。两个人,在采掘面那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他们知道了什么?
老许从她身边经过。
她走得很慢,佝偻着背,一瘸一拐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像是在擦墙根下的水管。她走到苏凌云旁边,弯下腰,像在系鞋带。
“告密者查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是黄牙。孟姐的人,被芳姐收买了。”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住了。那停顿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但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感觉到血液往头顶涌,感觉到手指的关节在发白。她松开杂志,把手指蜷进掌心。
“小云呢?”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云没问题。她没参与。”老许直起腰,慢慢走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人群里。
苏凌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
黄牙蹲在墙根下,和几个人说话。她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黄牙。她的旁边是芳姐的两个手下,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抠指甲。她们的表情很放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凌云盯着黄牙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黄牙那天。她蹲在煤堆后面,等着下井的机会,黄牙从拐角出来,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孟姐让我盯着你。今天哪儿也别去。”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孟姐的走狗。后来呢?后来她在洗衣房门口拦住林小火,在食堂门口拦住何秀莲,在放风场上盯着她。她无处不在。她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黄牙。
苏凌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杂志夹在腋下,手插进口袋。她往洗衣房走。经过黄牙身边时,她没有停。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她后背上。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洗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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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房里机器轰鸣,蒸汽升腾。林小火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里的熨斗在床单上滑过。她的动作机械而准确,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她的手在发抖。昨晚从石堆上跳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软了,差点跪在地上。白晓扶住了她。现在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停。
苏凌云走到她旁边,拿起一块床单,帮她叠。
“告密者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黄牙。”
林小火的手停了一下。熨斗在床单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印子。她赶紧移开,用湿布擦掉。
“小云呢?”
“小云没问题。”
林小火沉默了几秒。“那她为什么老往行政楼跑?”
苏凌云没有回答。她叠好床单,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块,继续叠。
“盯着黄牙。”她说,“看她跟谁说话,说什么。别让她发现。”
林小火点头。熨斗在床单上滑过,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苏凌云转身,往折叠区走。何秀莲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低着头,机械地叠着床单。她的动作很快,一张,两张,三张。她的手很巧,叠出来的床单棱角分明,像刀切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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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往监区走。经过洗衣房门口时,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瘦小,戴眼镜。
小云。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像是在擦墙根下的水管。她看见苏凌云,愣了一下。
“姐。”
苏凌云看着她。小云的脸在暮色中很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
“姐,我听说告密者抓到了。是黄牙。”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苏凌云点头。
小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那就好。”她说,“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苏凌云没有问。
“回去睡觉。”苏凌云说,“明天还有活。”
小云点头,转身走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暮色中。
苏凌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起老许的话——“小云没问题。她没参与。”她想起小云嘴角那淡淡的笑。
她不知道。
她转身,走进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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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灯后,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告密者是黄牙。孟姐的人,被芳姐收买了。小云没问题。她没参与。老许说的。
她想起小云今天说的话——“我还以为……”她以为是什么?以为自己是告密者?还是以为别人会怀疑她?她的嘴角那淡淡的笑,是什么意思?释然?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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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的灯还亮着。阎世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查到了。是芳姐的人。”他顿了顿,“继续盯着。苏凌云那边,不能让她发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阎世雄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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