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部分狱警的沉默支持(第358天)
谈判结束后的那个下午,监狱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张力。
不是对抗,不是顺从,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平衡。阳光透过云层稀疏的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放风场上,女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声比平时低了许多,眼神里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某种被唤醒的、沉睡已久的集体意识。
苏凌云从管教办公室回到监区时,走廊里的女囚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有关切,有询问,有期待——像无数条无形的线,缠绕在她身上。
何秀莲和林小火在囚室里等着,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林小火压低声音问,眼睛红肿但亮得惊人。
苏凌云把谈判结果简单说了:告别式可以办,一小时,五十人以内,狱警监督。墓地可以划一小块,但不在后山,在监狱公墓。医疗改善建议书可以写,陈国栋负责转交。
“他答应了?”林小火不敢相信。
“有条件地答应了。”苏凌云在床边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们需要在今天下午两点半之前准备好一切。告别式定在今天下午三点。”
何秀莲问:“需要准备什么?”
“很多。”苏凌云揉了揉太阳穴,“第一,小雪花需要一套像样的衣服。不能穿囚服走。”
何秀莲点头,用手语说:“我来缝。用白床单。”
“第二,祭品。花、纸鹤、或者任何能表达心意的东西。但监狱里没有真花,只能用纸折。”
“韩老师会组织。”林小火说,“他认识很多会折纸的人。”
“第三,场地。陈副监狱长说可以在放风场一角搭个临时棚子,用床单围起来。但需要我们自己准备材料。”
“床单洗衣房有的是。”林小火说,“旧的、破的,平时都堆在遗忘角。”
“第四……”苏凌云顿了顿,“我希望能留一张照片。给小雪花,也给秀莲——她最疼小雪花。”
这个要求让何秀莲愣住了。
照片?在监狱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囚犯不能拥有任何影像记录,这是铁律。
“我跟陈副监狱长提了。”苏凌云继续说,“他一开始坚决不同意。我说,不要给我们,由狱警拍,留在监狱档案里,我们只申请查看的权利。他……最后同意了,说可以存档,需要时可以申请查看。”
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让步。
何秀莲的眼睛又红了,她低声说:“谢谢你,凌云。”
“别谢我。”苏凌云摇头,“这是小雪花应得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几个狱警在巡逻,脚步比平时慢,眼神不时扫向这边。
“还有一件事。”苏凌云没有回头,“我们需要一些人的支持——不是囚犯,是狱警。”
林小火和何秀莲对视一眼。
“狱警?他们会支持我们?”
“不是所有狱警都冷血。”苏凌云转过身,“今天午餐时,你们注意到了吗?有些狱警的眼神……不太一样。”
她回忆起那个细节:当超过两百人放下空盘子时,不是所有狱警都面露怒色。有几个年纪大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触动,还是别的什么?
特别是张红霞。
当陈国栋问她“今天多少人没领早餐”时,张红霞报出“202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震撼。
“我们需要争取他们的沉默支持。”苏凌云说,“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他们不阻挠,不过分为难。”
“怎么争取?”林小火问。
“用最朴素的方式。”苏凌云说,“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小雪花是谁,她怎么死的,我们想为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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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
苏凌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洗衣房或图书馆,而是直接走向放风场边缘的岗楼。那里通常有一两个狱警值守,负责监视全场。
今天值班的是个中年男狱警,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他在黑岩监狱工作了十几年,以“不爱管闲事”出名。囚犯之间的小摩擦,只要没闹大,他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凌云走到岗楼下方,抬头。
老王正在看报纸,察觉到有人靠近,放下报纸,皱眉:“干嘛?这里不能靠近。”
“王警官。”苏凌云声音平静,“我想跟您说几句话,关于今天的事。”
老王打量了她一下,认出来了——就是今天中午带头“不吃饭”的那个。他本来想呵斥她离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他的语气不算友好,但也没立刻赶人。
“今天下午三点,在放风场一角,我们会为赵雨——就是那个十五岁去世的女孩——举行简单的告别式。”苏凌云说,“陈副监狱长批准了,一小时,五十人以内。”
老王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知道,在您眼里,我们只是囚犯,是犯了罪的人。”苏凌云继续说,“但赵雨……她不一样。她还小,而且她智力有缺陷,其实就是个小孩。她死的时候,高烧40度,喘不上气,咳血。我们去求医务室,求狱警,求监控后面的人……但没人救她。”
老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是要抱怨什么。”苏凌云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只是想告诉您,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闹事,不是抗议,只是……送一个孩子最后一程。她只有十五岁,王警官。如果您有孩子,应该能明白。”
老王沉默了很久。
他确实有孩子,女儿,今年十六岁,读高中。每天下班回家,能看到女儿在灯下写作业,会叫他“爸爸”,会跟他要零花钱买奶茶。
“你们要怎么做?”他终于问。
“很简单。”苏凌云说,“用床单搭个棚子,围起来。里面放一张床,让她躺在上面。我们折些纸花纸鹤,说几句话,送送她。就这样。”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您做什么。”苏凌云摇头,“只需要……如果今天有人问起,您能如实说:这是一场告别式,不是闹事。如果可能……不要为难那些想参加的人。”
老王又沉默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岗楼里缓缓升腾。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回去吧。”
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拒绝。
苏凌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远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老王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十五岁……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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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对话,在监狱各处悄悄进行。
不是苏凌云一个人在做——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接触所有狱警。但有人帮了她。
韩老师找到了医务室的林白医生。林白在监狱工作多年,认识不少狱警,有些人甚至找她看过病。
“老李,”林白对医务室常驻的一个老狱警说,“今天下午,帮个忙。那个小女孩的告别式……如果上面有人来检查,或者有人问,就说……就说是一场人道主义的临终关怀活动。”
老李六十多岁,快退休了,平时在医务室负责维持秩序。他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林医生,你这是让我为难啊。”
“不为难。”林白轻声说,“你就当……是帮一个孩子。她叫小雪花,十五岁,肺炎死的。死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亲人。”
老李沉默了。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
沈冰找到了后勤科的一个女狱警——她以前在狱政局工作时,和黑岩监狱的后勤系统打过交道。
“小周,帮个忙。”沈冰在洗衣房交接被服时,压低声音说,“今天我们需要一些旧床单,搭个棚子。如果仓库那边问起来……”
小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狱警,刚调来不久。她看了看四周,快速说:“沈姐,我尽量。但你别抱太大希望,仓库那边管得严。”
“尽力就好。”沈冰说。
甚至连肌肉玲,都用自己的方式做了点什么。
她没有去找狱警——她和狱警的关系一向紧张。但她找到了锅炉房的老葛。
两人在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旁见面,周围没有人。
“葛师傅。”肌肉玲开门见山,“今天,帮个忙。”
老葛正在铲煤,停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什么忙?”
“热水。”肌肉玲说,“告别式之前,我们需要热水,给孩子擦洗身体。医务室的热水不够,锅炉房……能不能多供应一点?”
这是很实际的问题。监狱的热水供应有限,每天定时开放。医务室虽然有独立的热水器,但容量小,要烧热一桶水需要很长时间。
老葛盯着煤堆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下午两点,你来锅炉房后门。我给你留两桶热水,但你要自己来拿,不能让人看见。”
“谢谢。”肌肉玲说。
“不用谢我。”老葛重新开始铲煤,“谢那个孩子吧。”
最关键的,是张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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