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小雪花病了：咳嗽不止（第346-348天）
雨季的黑岩监狱，是个会呼吸的、巨大的霉斑。
从八月第三个星期开始，天空就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监狱上空，再也没有完全晴朗过。雨不是一直下，是断断续续、黏黏糊糊地下：有时候是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垂直扎下来，无声无息，但能在一小时内让所有露天的地方湿透；有时候是急促的阵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啪啪”作响，溅起带着泥土腥味的水花；更多时候是那种介于雨和雾之间的东西，潮湿的空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水汽，在建筑之间缓缓流动，钻进每一个缝隙，浸润每一寸表面。
监狱的排水系统年久失修。放风场上很快就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墙角开始长出青苔——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绿，是病态的、暗绿色的绒状物，摸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洗衣房永远晾不干衣服，囚服搭在铁丝网上，三天过去还是潮乎乎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冷的皮肤。
而最糟糕的是监室里的潮湿。
水泥墙会“出汗”——这是老囚犯们的说法。其实不是墙在出汗，是空气中的水分在相对冰冷的墙面上凝结，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这些水珠慢慢汇聚，沿着墙壁流下，在墙角形成蜿蜒的水痕，像某种缓慢蠕动的透明生物。地面永远湿滑，走路要格外小心，否则很容易摔跤。被褥摸上去总是凉冰冰的，有一股洗不掉的霉味，盖在身上不但不暖和，反而像压着一块湿毛巾。
小雪花的床位，不幸正在监室最潮湿的角落。
那是个靠墙的下铺，墙角上方正好有一条细微的裂缝——不知是建筑时的施工缺陷，还是多年沉降造成的。平时不显，一到雨季，裂缝就成了渗水通道。雨水从外墙渗进来，沿着裂缝慢慢流淌，在墙角形成一小片永远干不了的湿迹。湿迹周围的墙面已经发黑，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
苏凌云曾经想给小雪花换床位。但监室的床位是管教分配的，除非有特殊理由（比如生病需要照顾），否则不能随意调换。她申请过，管教的答复是：“床位紧张，克服一下。”
于是小雪花只能睡在那个角落。
起初只是被子潮。何秀莲想办法找来几块塑料布——是从垃圾堆里捡的破雨衣碎片——铺在床垫下面隔湿，又用旧衣服缝了个简易的枕头套，里面塞了些干燥的稻草（从放风场角落偷偷收集的）。情况稍微改善，但那股霉味依然挥之不去。
然后，咳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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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苏凌云是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的。
声音很轻，像小猫在喉咙里咕噜，但在寂静的监室里格外清晰。她睁开眼睛，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向小雪花的床位。
小女孩侧躺着，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咳了几声，停了，然后又咳。
苏凌云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小雪花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
“小雪花？”她低声唤。
小雪花转过身，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苏姐姐……我吵醒你了？”
“没有。喉咙不舒服？”
“有点痒……”小雪花又咳了一声，“像……像有小虫子在爬。”
苏凌云让她张嘴，看了看喉咙——光线太暗，看不清，但似乎没有明显的红肿。
“可能是换季着凉了。”苏凌云给她掖了掖被子，“明天多喝点热水。睡吧。”
她回到自己床上，没太在意。
监狱里咳嗽太常见了。空气质量差，灰尘多，营养不好，很多人都有慢性咽炎或支气管炎。尤其雨季，潮湿的环境容易滋生霉菌，呼吸道敏感的人更容易中招。
第二天白天，小雪花看起来还好。
咳嗽少了些，只是偶尔干咳一两声。她照常去洗衣房帮忙分拣，照常吃饭，照常在放风时蹲在地上画画。苏凌云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但何秀莲比苏凌云更细心。
午饭后，她拉过小雪花，问她：“除了咳嗽，还有哪里不舒服？”
小雪花摇摇头，但又点点头，用手语回答：“有点累……想睡觉。”
“发烧吗？”
小雪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确定。
何秀莲用额头贴了贴小雪花的额头——这是她判断体温的方式，比手更准。贴了几秒，她皱眉，对苏凌云说：“有点热，但不高。”
苏凌云也试了试。确实，小雪花的额头比正常体温稍高，但远没到发烧的程度。可能是活动后体温升高，也可能只是轻微的体温波动。
“再观察一天。”苏凌云说，“如果明天还不好，带她去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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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情况没有好转。
夜间的咳嗽更频繁了，而且声音变了——从轻微的干咳，变成那种带着痰音的、深一些的咳嗽。小雪花睡不好，经常咳醒，坐起来喘气。白天精神也差了，在洗衣房分拣衣物时，好几次走神，把不同监区的衣服放错了地方。
苏凌云决定带她去医务室。
监狱医务室在监区东侧的一栋两层小楼里，外墙刷着已经褪色的淡绿色涂料。一楼是诊室、药房和处置室，二楼是“住院部”——其实就是几间稍微干净点的病房，给需要短期观察的囚犯用。
医务室每周一、三、五下午对囚犯开放，其他时间只处理急症。今天是周三，正好是开放日。
下午两点，苏凌云带着小雪花排队。
队伍不长，只有七八个人。大部分是来看常见病的：感冒、腹泻、皮肤瘙痒，或者来开长期服用的慢性病药。队伍缓慢移动，每个人在诊室里待的时间都不长——监狱医疗资源有限，医生通常问几句，开点最基础的药，就打发走了。
轮到小雪花时，已经是三点半。
诊室里坐着林白医生。
这是苏凌云特意挑的时间——她打听到今天下午是林白值班。
“林医生。”苏凌云领着小雪花进去。
林白抬头，看见她们，点了点头：“坐。怎么了？”
“这孩子咳嗽三天了，晚上咳得厉害。”苏凌云让小雪花坐下，“您给看看。”
林白拿出听诊器，温声对小雪花说：“来，把上衣撩起来一点，我听听肺。”
小雪花有些紧张，但还是照做了。
林白把听诊器贴在她背上：“深呼吸……对，再深呼吸……咳一下。”
听诊器在背部几个关键位置移动。林白听得很仔细，眉头渐渐皱起来。
“换前面。”她示意小雪花转身。
又听了几分钟。
林白取下听诊器，表情严肃：“肺部有细湿啰音，主要集中在右下肺。咳嗽有痰吗？”
小雪花点头：“有……黄色的。”
“痰咳出来过吗？给我看看。”
小雪花脸红了，摇摇头——监狱里吐痰是件难堪的事，她通常咽下去了。
林白没勉强，又问：“发烧吗？量过体温没？”
“昨天量过，37度2。”苏凌云说，“今天没量。”
林白拿出体温计，让小雪花夹在腋下。五分钟后取出：37度5，低烧。
“应该是急性支气管炎。”林白在病历上记录，“可能还有点早期肺炎的迹象。得用药。”
她开了处方单：抗生素（阿莫西林）、止咳化痰药（氨溴索）、还有退烧药（对乙酰氨基酚）。
但开完单子，她看着小雪花瘦小的身形，犹豫了。
“这孩子……多大了？”林白问。
“十五。”苏凌云说。
林白打量着小雪花。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体格。长期营养不良让她又瘦又小，体重估计不到三十公斤。智力发育迟缓让她看起来更稚嫩。
“问题是……”林白压低声音，“监狱的药房只有成人规格。阿莫西林是0.5克一片的，成人一次一片，一天三次。但这孩子体重太轻，按成人剂量吃，可能伤肝伤肾。得减量。”
“能减吗？”
“理论上有儿童规格的，但我们这儿没有。”林白苦笑，“监狱很少收未成年人，就算有，也很快就转去少管所了。所以药房从来不备儿童药。”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林白想了想：“这样吧，我开成人剂量，你们拿回去，把药片掰开，每次吃半片。但这样不精确，药片可能掰不匀。而且……”她顿了顿，“止咳药和退烧药也有同样的问题。尤其是退烧药，剂量不准很危险。”
“没有别的办法吗？”
林白摇头：“除非去外面医院。但监狱规定，除非是危及生命的急症，否则不会外送就医。支气管炎……够不上标准。”
她开好处方，递给苏凌云：“先去拿药吧。注意观察，如果发烧超过38度5，或者咳嗽加重、呼吸困难，随时来医务室。”
苏凌云接过处方，道了谢，领着小雪花去药房。
药房窗口排着队。轮到她们时，药剂师——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接过处方，扫了一眼，开始配药。
“阿莫西林，一盒，十片。氨溴索，一盒，二十片。对乙酰氨基酚，一板，十片。”她把三个小纸盒从窗口推出来，“签字。”
苏凌云签了字，拿起药。
三个小盒子，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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