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沈冰的科技神器（第258天）

每一条风险，都像一道高墙，冰冷、坚实、布满铁丝网和玻璃碴，横亘在计划之前。密室里的空气更加闷热，混合着蜡烛的烟味、人体的汗味、以及从墙壁深处渗出的、永恒的霉味。何秀莲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林小火因为呼吸不畅而脸色有些发白，周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像倒计时的秒针，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就在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中，沈冰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把那张列满风险点的纸轻轻折起，放到一边。然后，从囚服内袋里——不是胸口那个，而是缝在肋侧、更隐蔽的一个夹层——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塑料片，厚度约三毫米，边缘有四个微小的金属触点，像微型芯片的引脚。塑料片中央，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指示灯，只有针尖那么大。整体做工粗糙，表面有手工打磨的痕迹，但结构紧凑，透着一种简陋却实用的气质。

“这是什么？”苏凌云问。何秀莲、林小火、周梅也都凑近了些，烛光下，那小小的黑色物件像一枚来自未来的神秘符文。

沈冰将它托在掌心，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骄傲和苦涩的复杂表情。“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花了八个月时间，一点点攒零件，一点点调试。名字叫……射频信号捕捉器。”

她开始解释，语气变得像技术员一样冷静专业：“电子门禁卡，无论是ID卡还是IC卡，原理都差不多：读卡器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激活卡片，卡片内置的芯片或线圈反馈一个唯一的加密编码。这个编码就是权限标识。”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我这个装置，核心是一个从废旧收音机上拆下来的高频接收模块，改造后能捕捉125kHz和13.56MHz这两个常用频段。配合一个微型的存储芯片——是从医务室报废的电子体温计里拆的，能存储大约一百条编码记录。”

她将装置翻过来，露出背面：“这里有个微型开关，拨到‘捕捉’模式时，只要权限卡在五厘米距离内被读卡器激活，它就能捕捉到那个加密编码的电磁信号，解码后存储在芯片里。理论上，存储的编码可以再通过一个模拟发射模块回放出来，模拟原卡信号，骗过读卡器。”

技术细节让其他人有些茫然，但核心意思大家听懂了：不需要拿到实体卡，不需要冒险偷窃，只需要陈李国栋的卡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靠近一个读卡器——而那个读卡器已经被我们动了手脚——我们就能“偷走”卡的电子灵魂。

“这……真的能行？”周梅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理论上可以。”沈冰很诚实，“但有几个问题：第一，捕捉距离只有五厘米，必须让卡非常靠近我这个装置。第二，解码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干扰、信号强度、卡片类型都会影响。第三，模拟发射模块我还没做出来，需要更多零件和时间。但至少，捕捉编码这一步，我们可以先试试。”

“怎么让他的卡靠近我们的读卡器？”何秀莲问，语速因为激动而有些快。

“这就是计划的关键。”沈冰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属于技术狂人的光芒，“我仔细研究过健身房的布局图——从后勤部门‘借’来的。储物柜区在更衣室最里面，靠墙排列。而在那面墙上，大约一米七的高度，有一个老式的、几乎不用的读卡器。那是早年‘消防安全检查点’的一部分，狱警每天要刷卡签到，证明自己检查过消防器材。后来制度流于形式，那个读卡器就废弃了，但线路可能还通着。”

她在草图上精确标出一个点，用红笔圈起来：“陈国栋的7号储物柜，就在那个废弃读卡器的正下方，距离……垂直距离大约四十厘米，水平距离不到两米。理论上，如果他站着开柜，卡片在腰间的高度，距离读卡器大约一米二到一米五。这超出了五厘米的捕捉范围。”

密室里的兴奋感稍稍降温。

“但是，”沈冰话锋一转，“如果他弯腰放东西，或者卡片偶然举高……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把我这个捕捉器，移动到离他更近的地方呢？”

“怎么移动？”林小火嘶哑地问。

沈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看向苏凌云：“这需要外部协助，而且是非常冒险的协助。老葛或许能帮忙安排一个‘消防设施例行检查’的名义，让我们的人——必须是看起来像技术人员的人——进入健身房，在那个废弃读卡器上‘做检修’。检修时，可以趁机把这个捕捉器用双面胶或者小磁铁，固定在读卡器背面，或者附近更隐蔽的位置。但时间必须精准，要在李国栋锻炼前完成安装，在他离开后、下一次有人使用健身房前回收。”

“技术人员……”苏凌云沉吟，目光扫过密室里的每一张脸：何秀莲沉静但瘦弱，手很巧，但气质完全不像维修工；林小火脸上有伤，眼神凶狠，更不像；周梅知识分子气质太浓；沈冰自己倒是有些像，但她现在是囚犯，不可能穿上维修工制服大摇大摆走进健身房。

“或许不需要我们几个人进去。”沈冰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继续说，语速加快，“如果老葛能帮忙，在安排‘例行检查’时，他自己或者他信得过的人，进去‘检查’那个读卡器，然后偷偷把这个捕捉器贴上去呢？老葛是后勤仓库管理员，他去检查消防设施，虽然有点越权，但勉强说得通。而且他年纪大，不太引人注意。”

这听起来更可行。但老葛愿意冒这个险吗？在副监狱长常去的地方安装窃听设备，一旦被发现，就是严重违纪，最轻也是开除，重则可能涉及“非法使用监控器材”之类的罪名。老葛为什么愿意为她们做到这一步？

“我会跟老葛谈。”苏凌云说，声音很稳，“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验证储物柜密码。如果密码不是0512，或者陈国栋根本不用那个储物柜了，一切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怎么验证？”林小火嘶哑地问，右眼里闪着执着的光。

苏凌云的目光，缓缓移向何秀莲。

何秀莲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苏凌云的意思。她低声问道，口气坚决：“我？进健身房？不可能。门口有监控，有登记。”

“不是进健身房。”苏凌云说，手指在草图上移动，停在健身房隔壁的一个小房间，“是进这里——健身房旁边的‘清洁工具储藏室’。那地方我知道，在健身房隔壁，没有监控，是清洁工存放拖把、水桶、扫帚的地方。平时门不上锁，因为里面没什么可偷的。储藏室有一面墙，与健身房的储物柜区只隔一层石膏板，而且……”

她在墙上画了一条虚线：“而且，那面墙上，大约两米二的高度，有一个通风口，边长三十公分的正方形，用来给健身房和储藏室之间通风换气。通风口装了铁丝网，从健身房那边用四颗螺丝固定的。但从储藏室这边，如果我们有合适的工具，或许可以卸下螺丝，透过缝隙，看到储物柜区的部分区域——至少，能看到7号柜附近的情况。”

何秀莲的眼睛亮了。她用手语快速问，手指像在跳舞：“通风口确切位置？离7号柜多远？能看到密码盘吗？”

“我查过建筑图纸。”沈冰接过话头，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更小的、画满线条的草图，“通风口在储藏室西墙，离地两米二，正对健身房储物柜区的第5到8号柜。直线距离大约三米。如果铁丝网卸掉，视角好的话，应该能看到李国栋输入密码时的手部动作——至少能看到他按了哪几个数字区域。”

“工具我有。”何秀莲说道，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几乎是骄傲的表情，“微型螺丝刀组合，从缝纫车间‘借’的，一直没还。有十字和一字两种头，长度刚好。我还自己磨了一个带磁性的小吸盘，可以吸住卸下的螺丝，防止掉下去发出声音。”

“但需要有人放风。”周梅提醒，“清洁工具储藏室虽然偏僻，但偶尔会有狱警或清洁工进去拿东西。而且，卸铁丝网有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环境里……”

“交给我和林小火。”苏凌云说，“我们可以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附近人的注意。比如在走廊‘不小心’打翻水桶，或者假装争吵。但时间必须短，不能超过十五分钟。而且，必须在下周三之前，找机会先确认一下储藏室内部的情况，通风口是否真的存在，有没有被东西挡住。”

计划像一幅复杂精细的机械图纸，在烛光下一点点展开、连接、咬合：

1.  预侦查（本周内）：找机会进入清洁工具储藏室，确认通风口位置和状况。

2.  验证密码（下周三下午三点前）：何秀莲潜入储藏室，卸下通风口铁丝网，观察李国栋输入密码。苏凌云和林小火在外围制造掩护。

3.  安装捕捉器（老葛协助）：安排“消防设施例行检查”，在废弃读卡器后安装射频信号捕捉器。时间点需在密码验证后、李国栋下次锻炼前。

4.  捕捉信号（等待期）：等待陈国栋多次使用储物柜，捕捉器记录权限编码。可能需要几周时间。

5.  回收分析（老葛协助）：第二次“检查”回收捕捉器，沈冰解码，尝试制作克隆卡或模拟发射器。

6.  开启地下室（最终行动）：使用克隆权限，刷开礼拜堂地下室电子门禁。

每一步都像是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每一步失败，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如果密码不是0512怎么办？”周梅提出最坏的可能，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需要B计划。”沈冰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能听出一丝紧绷，“近距离观察，看到他输入的数字。但那样风险更大，需要何秀莲有极好的视力、记忆力和心理素质。而且，如果一次看不清，可能需要多次观察，意味着多次冒险。”

何秀莲点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她用手语表示：“我可以。但需要准备一个小镜子，或者反光片，调整角度，反射视线，避免一直盯着引起直觉感应。”

“镜子我来解决。”林小火嘶哑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敷料，“医务室……有压舌板，木头的。可以磨薄一面，贴上一小块……从罐头盒上剪下来的、磨亮的金属片。很小，不容易反光，但够用。”

分工再次细化，细节再次补充。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做失败的后果。密室里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互相打气，只有冷静到残酷的任务分配和风险评估。

会议结束时，蜡烛已经烧到底，火苗微弱地跳动了几下，像垂死者的最后喘息，最终熄灭。

密室里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从书架缝隙透进来的、图书馆主区域那盏瓦数极低的夜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在这片黑暗中，五个女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生命的韵律。

在黑暗中，苏凌云的声音响起，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

“这是我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拿到权限，我们就能打开地下室的门，就可能找到父亲留下的、通往自由的通道。拿不到，或者暴露了……”

她没有说完。

但黑暗中，每个人都听到了那未说出口的话：暴露，意味着更严密的监控，意味着阿琴的报复可能提前，意味着孟姐的残余势力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意味着越狱计划彻底破产，意味着她们这些人，可能在某天夜里“意外”死去，尸体被草草火化，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没有退路。

从来就没有。

“下周三。”苏凌云的声音在黑暗中说，“第一步，验证密码。”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不是语言，是气息，是决心。

众人依次摸索着离开密室。苏凌云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到图书馆那扇积满灰尘的高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雨还在下，仿佛这个世界除了雨水，再无其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围墙上的探照灯光，那光在雨水中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颤抖的光斑，像是绝望的眼睛在流泪。

但她的心里，那团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条生路，就在礼拜堂下面，在那扇可能存在的电子门后面。

而打开那扇门的钥匙，不在别处，就在副监狱长陈国栋那张从不离身的银色权限卡里。

无论要跨越多少高墙，无论要冒多大的风险，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都要拿到。

为了自己，为了那个至死都在抗争的父亲，为了这些把命运和性命都交到她手里的女人们——何秀莲沉默的守护，林小火脸上的伤疤，沈冰破釜沉舟的决绝，周梅二十年的坚守，还有小雪花那双清澈的、相信着她们的眼睛。

窗外的雨声，密集，狂暴，永不停歇。

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为这场在黑暗中悄然推进的、寂静的战争，敲响冷酷而坚定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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