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一次收到匿名纸条（第204—207天）
监狱图书馆是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地方。它位于行政楼一层最偏僻的角落，由一个旧仓库改造而成，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破旧书籍和过期报刊的杂物间。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纸张受潮后散发的霉味、劣质油墨味，以及某种类似老鼠粪便的陈腐气息。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蒙尘的日光灯管有气无力地亮着，在同样蒙尘的书架和斑驳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惨淡的光晕。
这里的藏书堪称“精神荒漠的精确写照”：大量重复的政治宣传册、几十年前的《毛选》和《语录》（版本不一，破损程度各异）、早已过时的农业技术手册、残缺不全的《赤脚医生手册》、一些封面模糊的“伤痕文学”盗版书，以及大量无人问津的旧报纸合订本。文学类书籍少得可怜，且大多是被翻烂了的《红岩》、《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这类革命经典。
按规定，每个监区每周有一次集体借阅时间，但通常只有少数识字的、或者实在无聊到极点的女犯会来。狱警们对此也不甚上心，管理图书馆的是个因过失杀人入狱、退休前曾是中学历史老师的老头囚犯，大家都叫他“韩老师”。他总戴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坐在门口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后，登记借阅，目光浑浊，沉默寡言。有人说他是替儿子顶罪进来的，也有人说他是真失手打死了人。不管真相如何，他在监狱里已经待了十二年，成了这座图书馆的一部分，如同那些发霉的书。
苏凌云一直是这里的常客。起初是为了寻找可能的地质或工程类资料——任何能帮助她理解黑岩监狱地质结构的东西。她曾在这里工作过，那段时间她几乎摸清了每一排书架的位置，甚至记住了哪些书从未被借阅过。后来她发现，这里的杂乱和相对宽松的管理（韩老师常常打瞌睡，狱警则只在门口偶尔瞥一眼），以及那些高大陈旧的书架形成的视觉死角，是一个极好的、不易被注意的信息交接点。她偶尔会在这里“偶遇”沈冰，交换只言片语，或是一个眼神。
这天下午，轮到D区借阅。十五个女犯排成松散的队列走进图书馆，狱警王管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表：“半小时，别磨蹭。”
苏凌云照例在书架间缓慢踱步，手指拂过那些粗糙起毛的书脊。她的目标是一本《矿山机械原理（1975版）》，前几天在一堆杂物下瞥见过，灰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卷曲。或许里面会有些关于井下结构的简图或描述，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东西，也可能触发她对父亲曾经经历中某些片段的联想。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靠窗的位置，两个年轻女犯凑在一起看一本《大众电影》，指着某张明星照片窃窃私笑；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捧着《圣经》，嘴唇无声地翕动。
就在她弯腰在书架底层翻找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那排“革命文学”书架的最高一层，一本暗红色封皮的《红岩》似乎摆放得有些突兀——书脊向外凸出了一点点。
她心中一动。那层书架很高，一般女犯不会特意去拿，需要踮脚甚至找凳子。她迅速环顾四周：窗边的两个女犯还在看杂志；老妇人沉浸在经文里；门口，韩老师伏在桌上，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王管教的身影在门外走廊上来回踱步，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
她踮起脚，将《红岩》抽了出来。书很旧，封面磨损严重，露出底下发黄的内页。她随手翻开。
一张折叠起来的、约莫火柴盒大小的纸片，从书页中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地上。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用脚踩住纸片，同时快速扫视四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窗外的天空阴沉，乌云低垂，将图书馆内的光线压得更暗。她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囚鞋是统一的黑色布鞋，鞋带总是松——左手撑地，右手迅速将纸片捡起，攥在手心。纸片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直起身，拿着那本《红岩》，走到一个靠墙的、灯光最昏暗的角落。这里有两排书架背对背形成的一个狭窄缝隙，只能容一人侧身站立。她背对着外面，将书放在膝盖上，缓缓展开纸片。
纸是很普通的、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毛糙。上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笔画歪斜，像是用不惯常的手写的，或者故意伪装过：
“小心孟。她在查你父亲。勿信沈。”
短短十个字，却像三道冰冷的闪电，接连劈中苏凌云！
第一道：小心孟。直接警告孟姐的危险性。这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孟姐不仅是在利用她，更是在暗中调查她，且动机不善。
第二道：她在查你父亲。指向明确，孟姐调查的目标就是苏秉哲！这纸条的书写者知道她父亲的事，而且知道孟姐在查！这个人是谁？知晓内情的范围很小：韩老师（可能从借阅记录或闲谈中得知？）、老葛（送饭的，消息灵通但字迹不像）、沈冰（知道一些，但如果是她写的，为何要警告“勿信沈”？）、林白（可能性较大，她知道病历和苏秉哲的名字，且谨慎）……还有谁？
第三道：勿信沈。这是最让苏凌云心惊的警告！沈冰！那个前狱政局官员，她们初步的盟友，计划中的合作者！“勿信”？为什么？沈冰有问题？她被收买了？还是她本身就是不可信的？这纸条是在离间，还是真的示警？
字迹故意扭曲，难以辨认。选择《红岩》这本书也颇有深意——《红岩》讲述的是地下工作者在渣滓洞、白公馆与敌人斗争的故事，其中不乏叛徒和出卖。送纸条的人是想暗示沈冰是“叛徒”？还是想提醒她所处的环境如同“渣滓洞”，身边人不可轻信？
苏凌云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将纸条重新折叠，塞进囚服里一个隐秘的夹层。然后，她拿着那本《红岩》，走到门口登记。
韩老师被惊醒，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书名，在破旧的登记本上写下编号和书名，字迹工整清秀，与纸条上的潦草截然不同。他没多看苏凌云一眼，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按时还。”
苏凌云点点头，拿着书离开了图书馆。外面的天光比图书馆里亮不了多少，乌云低垂，雨意浓重。她沿着湿冷的走廊往回走，脑子里飞速旋转。
纸条是谁送的？目的何在？如果是为了帮她，为何不直接露面？如果是警告，为何如此隐晦？如果是离间，离间她和沈冰对谁有利？孟姐？阿琴？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她对沈冰的信任，是基于共同困境和沈冰透露的一些内部信息建立起来的。沈冰知道周启明案可能涉及非法采矿，知道黑岩地下可能有矿道，也参与了初步的越狱筹划。如果沈冰不可信……那么她们之前的许多计划和信息交换，都可能已经暴露！
必须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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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苏凌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沈冰。她们仍然会在放风或集体劳动时“偶遇”，但沈冰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以前，沈冰虽然也谨慎，但目光交接时，总会快速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者用极低的声音说一两句关键信息。但现在，沈冰的眼神开始躲闪，尽量避免与苏凌云直接对视。当苏凌云试图靠近时，沈冰会不露痕迹地挪开距离，或者和旁边的其他女犯说话，切断交流的可能。
一次在缝纫车间，苏凌云趁着换线的空档，挪到沈冰旁边的机器，压低声音问：“沈姐，上次说的事，有进展吗？”
沈冰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盯着手中的针线，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什么事？我不记得了。最近管得严，少说话。”
这反常的冷淡和回避，让苏凌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纸条上的警告，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她不死心，几天后的放风，她设计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假装被绊倒，撞向沈冰。在两人身体接触、周围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她极快地用气声问：“为什么躲我？”
沈冰扶住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无奈，也有一丝……恐惧？她借着拍打苏凌云身上灰尘的动作，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有人让我离你远点。别问了，对你我都好。”
然后，她立刻松开手，转身走开，融入人群，再也没有看苏凌云一眼。
有人让她离我远点。是谁？孟姐？监狱方？还是……纸条上警告的“沈冰本身有问题”的那个幕后指使者？
沈冰的疏远和警告，与匿名纸条的内容相互印证，让“勿信沈”这三个字的分量陡然加重。苏凌云不得不将沈冰暂时划出“可信任名单”，至少是高度警惕对象。这对她们刚刚萌芽的越狱计划，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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