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认识林小火（第153天）
黑岩监狱像一头贪得无厌的巨兽，永远在吞噬着新的囚徒。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一批“新鲜血液”被押送进来，带着尚未被彻底磨平的棱角、残存的恐惧或戾气，以及各自或荒诞或悲惨的故事，汇入这片灰色绝望的泥沼。她们的到来，往往会在死水般的监狱日常里，溅起几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这次新来的有六个。下午，她们被集中带到食堂外的小空地，进行入监后的第一次集体训话。细雨刚歇，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阴冷。D区和其他几个监区的女犯们正排队进入食堂，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些新面孔--有好奇，有麻木，有评估，也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苏凌云排在队伍中间，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六张或惶恐、或强作镇定、或彻底麻木的脸。突然，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张脸上顿住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孩，顶多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削，像一根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就被强行折弯的竹子。短发，贴着头皮，剪得参差不齐，像是用钝剪刀自己胡乱绞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从右眼角外侧，斜斜向下延伸到下颌边缘，覆盖了大半边脸颊，是一片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的烧伤疤痕。疤痕是暗红色的，新生的肉芽和挛缩的皮肤组织交织，像一幅狰狞的、烙印在青春上的地图。疤痕让她的右眼有些微微变形，眼睑下拉，但那只眼睛里的光，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未驯服的、野火般的躁动。她没像其他人那样低头或瑟缩，而是微微昂着下巴，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训话的狱警，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挑衅的漠然。
她的囚服还没完全合身，显得有些空荡，胸前贴着一张临时编号条：0853。在一群萎靡的新人中，她像一块棱角分明、带着灼热余温的炭，格格不入。
“都给我听清楚了！到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遵守规矩，老实改造，才有出路！……”狱警的训话千篇一律，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
苏凌云听到旁边两个女犯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见没？脸上有疤那个……”
“啧，吓人。怎么弄的？”
“谁知道，兴许是自己作死……”
“编号0853……看着就不好惹。”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进入食堂。那六个新人也被带进来，安排在食堂角落一个单独的桌子。她们显然还不太熟悉流程，显得有些笨拙和茫然。
晚餐是照例的清水煮白菜、半个黑面馒头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食堂里弥漫着食物寡淡的气味和人体的汗味，嘈杂但有序。各监区的女犯按照固定区域就坐，孟姐和她的核心圈子在靠里的几张桌子，阿琴和芳姐的人则分散在其他地方，形成微妙的平衡。
苏凌云和何秀莲、小雪花坐在一起，沉默地进食。李红今天不知怎么，没和她们挤，跑到另一桌跟人吹牛去了。
变故发生得突然。
新人那桌，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孩--0853，正端着粥碗，准备去倒掉刷碗。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囚服、手臂上有粗糙纹身的女人（苏凌云认出是芳姐手下一个叫“胖嫂”的，负责食堂部分杂务，有点小权）端着满满一盆涮锅水，大剌剌地从后面挤过来，眼看就要撞上0853。
“让开点！不长眼啊！”胖嫂粗声粗气地骂道。
0853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粥碗一晃，几滴稀粥溅出来，落在胖嫂的鞋面上。
“哎呀！我的鞋！”胖嫂夸张地叫起来，其实那鞋本来就脏得看不出颜色，“你他妈故意的吧？！新来的就这么横？！”
0853站稳身体，转过头，疤痕扭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只完好的左眼冷冷地看着胖嫂，声音不高，但清晰：“是你撞的我。”
“放屁！明明是你挡道！”胖嫂不依不饶，将手里的盆重重往地上一顿，污水溅开，“道歉！不然今天没完！”
周围吃饭的女犯都看了过来，不少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芳姐那边几张桌子上的人，也停下了动作，目光不善地盯向0853。
0853抿紧了嘴唇，疤痕在食堂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目。她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粥碗--碗还没摔破。
就在胖嫂以为她要服软时，0853直起身，手腕一翻，碗里剩下的小半碗尚且温热的稀粥，连同碗底沉淀的粗粝米渣，对准胖嫂那张横肉堆积的脸，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稀粥糊了胖嫂满脸，顺着脖子流进衣领。米渣糊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孔。
“啊——！！”胖嫂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手忙脚乱地去抹脸。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胖嫂的嚎叫和碗落地的碎裂声。
芳姐那边的人“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三四个人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0853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碗，眼神冰冷地看着抹干净脸、气急败坏的胖嫂和围上来的人。她瘦小的身体在几个壮实女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钢针。
“小贱人！找死！”胖嫂抹掉脸上的粥，眼睛都红了，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肥厚的手掌带着风声扇向0853的脸。
0853侧身躲过，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但另一个芳姐的手下从旁边抓住了她的胳膊。第三个人则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三个经验丰富、擅长打架的老囚犯。
拳脚像雨点般落下，0853被死死按住，只能蜷缩起身体，用胳膊护住头脸。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闷哼声响起。周围的女犯们大多冷眼旁观，有的甚至露出兴奋的表情。狱警在食堂门口，似乎还没注意到这边的骚乱，或者，根本不想管。
苏凌云看着那个被围殴的瘦小身影，看着她疤痕脸上那双即便在挨打时也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熟悉的、不肯认输的倔强。而且，对方是芳姐的人……孟姐和芳姐的矛盾，或许可以利用。
她放下筷子，对何秀莲低声道：“看着雪花。”然后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插进战团，用身体隔开了胖嫂又一次踢向0853腹部的脚，同时提高声音喊道：“行了！再打要出事了！狱警看着呢！”
胖嫂正打在兴头上，被人打断，怒火更盛，指着苏凌云骂道：“0749！关你屁事！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苏凌云挡在0853身前，面对胖嫂和另外两个虎视眈眈的女犯，脸上没什么惧色，声音清晰而冷静：“胖嫂，为这点小事，闹到管教那里，值得吗？她一个新来的，不懂规矩，教训一下就算了。真打坏了，你们几个也脱不了干系，这个月的小卖部配额还想不想要了？”
小卖部配额，是监狱里除了基本生存物资外，少数能让人喘口气的“福利”，可以用来购买一点点劣质零食、卫生用品。对很多女犯来说，这至关重要。苏凌云的话点到了她们的软肋。
胖嫂迟疑了一下，另外两人也看向她。芳姐在不远处的桌子边坐着，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边，像是在评估。
苏凌云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对胖嫂说：“她脸上那疤，看着就不是善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逼急了，哪天在车间或水房‘不小心’弄出点事，谁担得起？芳姐也麻烦不是？”
这话半是劝解半是威胁。胖嫂看了看苏凌云身后已经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流血但眼神依旧凶狠的0853，又瞥了一眼芳姐的方向，咬了咬牙，啐了一口：“小贱人，今天算你走运！以后给老娘小心点！” 说完，挥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开，食堂重新恢复了嘈杂，但许多目光依旧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苏凌云转过身，看向0853。女孩脸上除了旧疤，又添了几处新鲜的青紫和擦伤，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囚服被扯得凌乱，沾满了污渍。但她站得很直，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血，眼睛看着苏凌云，眼神复杂，有警惕，有不解，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谢谢。”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不用。”苏凌云淡淡道，“在这里，学会忍耐比学会反抗更重要，至少在你有足够力量之前。” 她看了看对方胸前的编号，“0853？”
女孩点头：“林小火。”
林小火。名字里带着火。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吧。”苏凌云说完，没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何秀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她的碗筷往她面前推了推。小雪花则睁着大眼睛，害怕又好奇地看着脸上带伤的林小火。
林小火站在原地，看着苏凌云的背影几秒，然后才一瘸一拐地（刚才被踢到了腿）朝食堂外走去，大概是去找狱警报告要去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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