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图纸在哪里？（第110天）

终于，老韩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册子，拿起蘸水笔，继续他中断的书写。蘸水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单调而绵长的“沙沙”声，重新成为了图书室里唯一显著的声响。

他没有揭发。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走过来。

但那摇头的动作，那短暂却穿透灵魂的注视，比任何警告都更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在做什么。而他选择（至少此刻）沉默。

苏凌云的心跳依旧狂乱，但一股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恐慌。她不再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将描图纸折好，塞回《黑岩铁矿志》中，合上书册。她将自己临摹的纸片和铅笔头紧紧攥在手心，塞回暗袋。然后，她站起身，拿起书，准备将它放回原处——或者，至少远离自己，制造一个“刚刚发现，正要归位”的假象。

就在她转身，手指即将触碰到书架的那一刻——

“吱呀——”

图书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皮鞋声，踏入了室内。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威严，在地面上敲击出清晰的回响。

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瞬间驱散了图书室内所有隐秘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庞大、更为直接的压迫感：

“就你一个人？”

是阎监狱长！

苏凌云的动作彻底僵住。她背对着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要命的《黑岩铁矿志》。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背上，冰冷，审视，仿佛能穿透囚服，看透她刚刚隐藏起来的所有秘密。

她缓缓转过身，低下头，将书本能地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干涩：“报告监狱长，是。韩老师……在。”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韩老师的办公桌。老人已经站了起来，垂手立在桌边，同样低着头，一副恭敬等候的样子。他对阎监狱长的突然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阎监狱长“嗯”了一声，目光在苏凌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似乎瞥了一眼她手中拿着的书，但未做停留。他迈开步子，走进图书室中央，背着手，环顾四周的书架，最后，目光落在了老韩身上。

“老韩，”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最近图书室，没什么异常吧？”

老韩微微欠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平静：“报告监狱长，一切正常。书籍整理，借阅登记，都按规矩办。”

“哦。”阎监狱长点了点头，脚步却开始移动，朝着苏凌云这边，朝着历史类和技术类书架区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皮鞋声在寂静中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这些旧书，”他看似随意地说，手指划过一旁书架上积灰的书脊，“尤其是涉及地方历史、矿业的，要管理好。有些内容，年代久远，记载未必准确，容易误导人。不必要的麻烦，要避免。”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苏凌云附近，距离她不过两三米。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凌云身上，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探究。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

苏凌云感到喉咙发紧，握着书脊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将书稍稍从身后拿出来，露出封面，低声道：“是一本……旧的地方志。整理书架时看到的，正要放回去。”她不敢说出《黑岩铁矿志》这个真正的书名。

阎监狱长走近一步，伸出手。

苏凌云的心脏几乎要炸开，但她只能将书递过去。

阎监狱长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暗绿色的漆布封面，《黑岩铁矿志》那几个烫金字在昏光下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直刺苏凌云眼底。

“铁矿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淬了寒冰，“这种专业书，你看得懂？”

“看……看不懂。”苏凌云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如坠冰窟，“就是好奇，随便翻翻。觉得……厚重，像是老东西。”

“老东西。”阎监狱长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书皮，目光却未从苏凌云脸上移开，“有些老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好奇心，在这里不是好东西。”

他将书随手递还给苏凌云，仿佛那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破烂。但苏凌云接过时，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冰冷的力度。

“放回去吧。”阎监狱长命令道，随即转向韩老师，“老韩，这类涉及地质矿产、历史沿革的旧资料，整理个清单出来。改天我让人看看，该封存的封存，该处理的处理。图书室，还是要以促进思想改造、学习实用技能为主。”

“是，监狱长。”韩老师恭顺地应道。

阎监狱长最后又扫视了一圈图书室，目光在那些高大沉默的书架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苏凌云刚刚驻足的那个角落，然后，转身，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皮鞋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轻轻合上。

图书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苏凌云僵在原地，手里那本《黑岩铁矿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阎监狱长最后那番话，明显是警告，是针对她，也是针对这本书，针对这本书里可能藏着的秘密。

她缓缓走到书架前，将书塞回一个不起眼的、靠里的位置。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韩老师。

老人已经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他握笔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苏凌云走回自己的小推车旁，拿起抹布，开始机械地擦拭早已干净的桌面。她的掌心，还残留着那本书硬壳封皮的触感，和阎监狱长指尖的冰凉。

父亲留下的笔迹，神秘的叠加图纸，蓝色虚线代表的新通道，阎监狱长突如其来的警告……

所有的线索，非但没有因为这本《铁矿志》的发现而变得清晰，反而交织成一张更庞大、更凶险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图纸在哪里？

答案的一部分，或许就在那本被警告的《黑岩铁矿志》里，在她贴身藏好的简陋临摹上，在她被警告后更加警觉的心里。

而更完整的答案，以及这条用蓝色虚线勾勒出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径究竟通向何方，恐怕，只能由她自己去黑暗中寻找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高墙上的探照灯，划破沉重的夜幕，开始了又一晚的、不知疲倦的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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