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认识沈冰：前狱政局官员（第89天）4
灰尘。
在图书室最深处的历史类书架区，灰尘是永恒的主角。
这里的书架比前几排更加高大、厚重，木料是深褐色的，摸上去有种粗粝的、吸饱了岁月潮气的质感。书架顶几乎挨着高高的天花板，上面堆满了捆扎起来的过期报纸和无人问津的大部头画册，像一个个沉默的、臃肿的守墓人。
书架上的书籍也格外老旧。大多是六七十年代甚至更早出版的《中国通史简编》、《世界历史纲要》、《地方志丛刊》之类，封面是简单的单色设计，纸张脆黄，书脊上的字迹模糊难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陈年纸张的霉味、油墨的微酸、木头腐朽的淡淡气息，还有阳光永远照不到角落里的、积攒了数十年的、死寂的尘埃味。
下午两点，阳光从远处的高窗斜射进来，在书架间的通道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栅。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幽灵。
苏凌云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铁质的小推车，车上堆着一些刚刚从其他区域整理出来、需要归入历史类的书籍。车轮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沈冰就在前面不远处，背对着她，正踮着脚，试图将一本厚重的《黑岩县志（民国版）》塞回书架顶层。她的动作有些吃力，那本书看起来比她的小臂还厚。
“需要帮忙吗？”苏凌云推着车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沈冰转过头，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让开位置：“这本太重了，放太高怕把架子压坏。”
苏凌云个子比沈冰稍高，手臂也更有力些，尽管仍然虚弱。她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县志，略一掂量，确实不轻。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缘已经磨损泛白，上面用繁体字印着书名。她小心地将它放进书架中层一个相对稳固的位置。
“谢谢。”沈冰低声说，目光扫过推车上的书，“这些都要归到这边？”
“嗯。韩老师说这边很久没整理了，趁现在有点时间，把散落的归归类。”苏凌云一边说，一边开始将推车上的书一本本拿起，根据书脊上模糊的分类标签，寻找大致对应的位置。
这里是图书室最偏僻的角落，远离门口和韩老师的办公桌。高大的书架形成了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和声音。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韩老师偶尔的咳嗽声，以及窗外极遥远处、模糊得像背景噪音一样的劳作声响。
两人沉默地整理了一会儿，动作默契，将散乱的书册按照粗略的年代和地域分类摆放。灰尘在她们的动作间扬起，在光柱里翻滚。
“还记得我上次在洗衣房，跟你提过的账目问题吗？”沈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声。她没有看苏凌云，手里继续摆弄着一本《近代工业史》。
苏凌云动作微微一顿。她当然记得。那是沈冰第一次主动透露身份背景，提到那三百万“特殊项目支出”的蹊跷。当时沈冰语焉不详，她也只是听了个大概。
“记得。”苏凌云低声回应，“‘基础设施维护更新’、‘干警福利补贴’、‘在押人员技能培训’，账目漂亮，实物对不上。”
沈冰点了点头，将书插回书架，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目光落在通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灰尘上。
“那三百万，只是冰山一角。”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或者说，是放在明面上、用来应付常规审计的‘小问题’。真正的大头，藏在更深的地方。”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专注地倾听。
“我上次没说完，是因为……”沈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是否值得信任，也不确定你知道多少。而且，有些信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看向苏凌云，眼神复杂：“但现在，你卷进来了。因为查账，因为图书室，因为阎世雄亲自找你谈话，更因为……你丈夫陈景浩，和吴国栋那条线。”
苏凌云沉默。沈冰说得对，她已经深陷其中，退无可退。
“我进来，五年了。”沈冰缓缓说道，目光重新投向飞舞的尘埃，“进来之前，我在省监狱管理局财务处。那三百万的异常，是我离职前最后一次常规审计发现的。我写了报告，指出了问题，但报告石沉大海。没多久，我就因为‘贪污专项经费’被调查，然后……就到了这里。”
她的语气平淡，但苏凌云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惊涛骇浪。
“进来之后，我有大把的时间。”沈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时间用来回忆，用来观察，用来把过去那些零碎的、被忽略的细节拼凑起来。那三百万的问题，让我开始怀疑黑岩的账目。而黑岩，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大概在我出事前两年，省里拨过一笔专项资金给黑岩监狱，名义是‘地下防潮及整体安全加固工程’，金额是……三千万。”
三千万！苏凌云心头一震。这和三百万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当时这笔款子是由另一个科室经手，我没直接接触。但因为它金额特别大，我有点印象。”沈冰继续道，“后来我出事了，在等待调查和审判的那段混乱时间里，我利用最后一点权限和关系，偷偷调阅了那份工程的简要档案和部分结算材料。”
她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账面上，工程圆满完成，验收合格。施工方是‘宏达建筑工程公司’，老板叫吴国梁。”
吴国梁！姓吴！
“吴国梁是当时市公安局副局长吴国栋的堂弟。”沈冰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凌云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吴国栋！又是他！陈景浩案子里那枚袖扣的主人！王娜口中提到的“吴局长”！现在，又出现在这笔三千万的工程里！
“施工图纸、监理报告、验收文件，一应俱全，完美无瑕。”沈冰的声音里压抑着经年累月的愤怒和讥讽，“但我核对了一些边缘材料，比如施工日志的零星记录、当时监狱采购的部分耗材清单、还有……我进来后，从一些老囚犯和底层狱警零碎的闲聊中拼凑的信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谓的‘地下防潮及安全加固’，实际工程量可能连五百万都不到。大部分监舍地下，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但与此同时，在那段时间，监狱里却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什么动静？”
“首先，采购清单。”沈冰如数家珍，“除了常规的水泥、钢材、防水涂料，清单里混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特种合金钻头、便携式岩芯取样机配件、井下照明用的防爆灯管、小型瓦斯检测仪、甚至还有几套专业井下防护服和呼吸设备。这些，绝对不是修建排水沟和加固地基需要的东西。”
苏凌云的呼吸屏住了。这些设备指向性太明显了。
“其次，人员。”沈冰继续，“工程期间，监狱以‘进行地质灾害风险评估’为由，从省地质矿产局请来了一支‘专家小组’，在监狱范围内待了将近两个月。领队的是省矿业局退休的一位总工程师。他们出具的评估报告结论含糊，只说‘地质结构总体稳定’，建议‘加强局部监测’。”
“而就在那两个月里，”沈冰的目光变得冰冷，“监狱长阎世雄往省城跑得特别勤，名义是‘汇报工程进展’、‘争取后续资金’。我后来想办法查过他那段时间的部分行程和接触记录，其中几次私人会面和宴请，对方都有吴国栋。”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猛烈地撞击、拼接！
那三百万的“小问题”，可能是黑岩管理层日常贪墨的常规操作。
而这隐藏的三千万“大工程”，才是真正的核心秘密——以工程为名，行勘探之实！
吴国栋及其代表的势力利用职权和亲属关系，通过堂弟的施工队为掩护，套取巨额国家资金，在黑岩监狱地下进行非法的、隐蔽的矿产勘探！阎世雄作为监狱长，是具体执行者和利益分享者。他们可能真的发现了具有高价值的矿脉--稀有金属，但正规开采流程复杂、动静太大，于是选择了私下运作。
小雪花口中“洞里有金子”的呓语，林婉发现的废弃矿道和应急出口，浴室通风口后可能未被完全封死的旧管道，父亲可能留下的矿权文件，陈景浩和周启明案中涉及的黑岩地区矿产勘探权之争……
一切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所以，”苏凌云的声音有些干涩，“黑岩地下，不是防潮工程，是采矿勘探？甚至可能已经……”
“可能已经在进行小规模的、试验性的开采。”沈冰接上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否则无法解释‘守山人’的存在，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阎世雄和吴国栋对这里如此‘上心’。”
提到“守山人”，苏凌云立刻想起了浴室里那个纹身女人雷红梅。
“‘守山人’……”沈冰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是这地下秘密的看守者，也是这个非法链条的关键一环。”
她详细解释了“守山人”的特殊性：重刑犯身份、优厚待遇、独立行动、以及后背那个神秘的“钥匙插山峰”纹身。
“我推测，”沈冰低声道，“她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就在地下。巡逻看守可能存在的开采区域和设备，防止其他囚犯误入。甚至……她们可能直接监督着一支由囚犯组成的、秘密的‘采矿队’。那些‘病逝’、‘自杀’或‘意外死亡’的囚犯，他们的真实去向……”
她没有说完，但苏凌云已经明白了那未尽的恐怖含义。
“她们后背的纹身，”苏凌云追问，“是通行证？”
“很可能是。”沈冰点头，“特殊的矿物染料，可能在特定光线下或通过某种设备扫描才能显现。那是进入地下核心区域的凭证。钥匙代表开启或守护入口，山峰就是黑岩。”
钥匙……林婉留下的那把黄铜钥匙，是否也和这个体系有关？林婉是否也曾试图接触或破解“守山人”的秘密？
“我要接近一个‘守山人’。”苏凌云几乎是脱口而出，“雷红梅，或者其他人。从她们那里，或许能知道更多。”
沈冰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警告：“不行！这太危险了！”
她的语气异常严肃：“‘守山人’是阎世雄直接掌控的死士，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她们嘴极严，警惕性极高，而且有处置‘麻烦’的权限。你一个刚进来不久、背景复杂的新囚，突然接近她们，等于自寻死路。她们会让你‘消失’得合情合理，比如‘试图逃跑坠崖’、‘突发急病身亡’。”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苏凌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看清局势。你现在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矿洞口，里面藏着金子，也藏着吃人的怪兽。你手里只有一根火柴，盲目闯进去，只会被黑暗吞噬。”
“那你呢？”苏凌云忽然问，目光直视沈冰，“你知道这么多，他们为什么还留着你？”
沈冰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深藏的锐利。
“因为我‘认罪悔罪’态度好，‘积极改造’。”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自嘲，“更因为，我手里可能还握着一些他们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底牌’。杀了我，风险太大。把我关在这里，放在眼皮底下，反而更安全。而且……我对他们还有用。”
“有用？”
“做账。”沈冰简单地说，“孟姐的黑市账目，阿琴的烂账，甚至监狱一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收支’，需要懂行的人来打理。我‘恰好’是专业出身，又‘恰好’在他们掌控之中。”
苏凌云明白了。沈冰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帮他们管理灰色财务，用得不好也可能反伤自身。所以他们既用她，也防她，更监视她。
通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灰尘在阳光里不知疲倦地飞舞。
“我知道了。”苏凌云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谨慎。不会贸然行动。”
沈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心。但她没再多说，只是转过身，继续整理书籍。
两人又沉默地工作了一会儿，将推车上的书基本归位。
就在苏凌云推着空车准备离开这个角落时，沈冰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决绝：
“苏凌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从三百万到三千万，从账目问题到地下矿脉，从吴国栋到‘守山人’……这是我能给你的、关于黑岩黑暗核心的全部拼图。”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现在，拼图在你手里。怎么拼，什么时候拼，拼出来之后怎么做……是你的事了。我只提醒你最后一句：”
“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保护好自己的‘火柴’。别让它，轻易熄灭。”
苏凌云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推着吱呀作响的空车，走过长长的、布满灰尘的书架通道，走向图书室前方有光的地方。
身后，历史类书架区重新沉入寂静和幽暗。灰尘缓缓沉降，覆盖在那些记载着过往兴衰、阴谋与血泪的旧书上。
沈冰依然站在原处，背靠着冰冷的书架，仰头望着高处。阳光的光栅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五年前，她发现三百万的问题，推开了第一扇门。
然后，她看到了门后三千万的深渊，试图反抗。
最终，她被扔进了深渊，成为囚徒。
现在，她把钥匙——或者说，是深渊的地图——交给了苏凌云。
这个女孩，比她当年更绝望，也更坚韧。
她手里不止有火柴，似乎还有别的、沈冰尚未完全看清的东西。
希望这一次，光能照进深渊。
哪怕只有一丝。
苏凌云推车的声音渐渐融入图书室平常的声响中。
沈冰缓缓闭上眼。
该做的，能做的，她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命运，也交给那个不肯认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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