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雪花偷偷塞来的半块糖(第78-82天)
仓库的灯,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悬在木桌正上方不到一米的位置。灯罩早就不知去向,裸露的灯泡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光线从污垢的缝隙里艰难挤出,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模糊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堆叠的杂物在黑暗中勾勒出怪兽般的轮廓。
苏凌云和沈冰就在这圈光晕里,面对面坐着,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被摸得发黑、油腻。翻开内页,纸张泛黄,有些页边还沾着可疑的污渍——可能是食物油渍,也可能是血迹。上面用圆珠笔、钢笔甚至铅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交易。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如鬼画符,有的则明显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陈腐气息。仓库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偶尔有夜风钻进来,吹得灯泡微微晃动,桌面上那圈光晕便跟着轻轻摇曳,纸页上的字迹也跟着模糊、清晰、再模糊。
沈冰戴上那副只有一只镜片的破旧眼镜(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手指轻轻拂过账册的页面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而不是肮脏的黑市账本。
“开始吧。”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从左往右核对原始流水和日汇总,我从右往左看月汇总和年终总账。重点找时间、金额、品名、经手人这四要素的矛盾点。”
苏凌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中。
第一本账册记录的是“日用品”交易。主要是香烟、零食、卫生巾、肥皂这些。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买方代号或特征、经手人(通常是阿琴的签名或指印),以及最后的“上缴额”和“留存额”。
起初看,账目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很快,沈冰就指出了第一个疑点。
“看这里,”她用削尖的铅笔轻轻点着十一月五日的一行记录,“‘红塔山,五条,进价400,售价600,利润200。上缴孟120,留存80。’”
苏凌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再看十一月七日,”沈冰翻过两页,“‘红塔山,三条,进价240,售价360,利润120。上缴孟72,留存48。’”
“有什么问题?”苏凌云问。进销差价、分成比例看起来是一致的。
“利润率。”沈冰说,“红塔山在外面正规商店,一条的零售价在一百到一百二之间。这里进价八十,卖一百二,利润率50%。在黑市,风险溢价很高,这个利润率合理。”她顿了顿,“但是,十一月十日的记录:‘红塔山,两条,进价180,售价260,利润80。上缴孟48,留存32。’”
苏凌云迅速心算:“进价九十一条?售价一百三?利润率44%左右……进价高了,利润率低了。”
“对。”沈冰目光冷静,“同一种商品,短时间内进价浮动可以理解,但结合售价和利润率变化……”她快速前后翻动,“你看,从十月到十二月,红塔山的记录有十七笔,进价在七十五到九十五之间波动,售价却基本稳定在一百二。那么,进价低的时候,利润率就高,但上缴给孟姐的比例,始终是利润的60%。”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问题在于,阿琴上报的‘进价’,可能不全是真实的。她可能虚报了部分进货成本,将多报的那部分钱,揣进了自己口袋。而孟姐只按她上报的利润额分成,所以短期内发现不了。”
苏凌云感到一阵寒意。这手法并不高明,但需要长时间、大量交易来掩盖。阿琴负责这块已经两年多了。
她们继续往下翻。疑点越来越多。
第二本账册记录的是“药品及特殊物品”。这里的条目更加隐晦,“镇痛剂”写成“止痛贴”,“抗生素”写成“消炎粉”,“流产药”写成“调经丸”。金额也更大。
沈冰在这里发现了更明显的漏洞。
“重复报销。”她指着两页相隔半个月的记录,“十二月三日,‘消炎粉(中号)十包,损耗三包,实际入库七包’。十二月十八日,同一批‘消炎粉’的条目又出现一次,这次是‘补录损耗,三包’。但你看入库总账,”她翻到后面的汇总页,“这批货的最终记录是‘入库十包,无损耗’。”
“她虚报了损耗,然后又把虚报的损耗‘补录’回来,但总账却没修正?”苏凌云皱起眉,“这太明显了,做账的人不会发现吗?”
“如果做账的和管库的是同一个人,或者互相勾结,就不会。”沈冰冷笑,“阿琴很可能同时负责记录和一部分实物管理。她先报损耗,把三包药偷偷私藏或卖掉,钱自己收了。过段时间,再假装‘发现账目错误’,把损耗记录‘更正’回来,但此时实物已经没了,她只需要在账面上平掉就行。而总账那边,如果不去仔细核对每一笔原始凭证和修正记录,很容易被糊弄过去。”
她快速翻找,又找出几处类似的“损耗-补录”把戏,涉及镇痛针剂、纱布、甚至还有一盒“镇静剂”。
“这些药品在黑市的价格,是外面的五到十倍。”沈冰估算着,“光是这几笔虚报的损耗,她就吞了不下五千块。”
第三本账册最薄,但也最敏感。记录的是“劳务费”、“信息费”、“疏通费”等灰色支出。收款方大多是代号,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时间跨度更长。
在这里,沈冰发现了阿琴最大胆的操作。
“伪造上贡数额。”她用铅笔圈出几个条目,“这几笔是给‘巡逻队老张’、‘监区王管教’、‘门卫刘’的‘辛苦费’。我对比了之前孟姐让我看过的、另一份不完整的往来记录。”沈冰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破布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字迹极其潦草的小笔记本,“孟姐私下记的,她也不完全信任阿琴。看,孟姐记录的给老张的辛苦费是每次两百,但阿琴的账上记的是三百。王管教,孟姐记一百五,阿琴记二百五。门卫刘,孟姐记八十,阿琴记一百五。”
“多记的部分……”
“被她吃了。”沈冰合上小本子,“这种钱,狱警不会打收条,全凭阿琴一张嘴。她说给了三百,孟姐总不能去问老张:‘嘿,阿琴给你的是三百还是两百?’所以,只要数额不太离谱,时间长了,积少成多。”
苏凌云看着那些被圈出来的数字,仿佛看到了阿琴那双总是骨碌碌转的眼睛里,闪烁着的贪婪的光。这些狱警的“辛苦费”,是维持黑市交易畅通的保护伞。阿琴连这种钱都敢克扣,真是利令智昏。
“还有,”沈冰翻到最后几页,指着几笔没有代号、只有简单描述的支出,“‘打点市局检查组,购烟酒茶,1500’,‘疏通会见室,800’,‘摆平打架事件,1200’……这些费用,没有具体经手人确认,也没有任何票据附件。金额不小,但理由模糊。很可能,其中一部分是真实支出,另一部分……又被她装进了口袋。”
一周时间,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两人就埋首在这昏黄的光晕里,像考古学家清理尘封的泥板,一点点剥离出被掩盖的真相。眼睛酸涩,脖子僵硬,手指被纸张边缘划出细小的口子。但没有人抱怨。
仓库外,她们有一个小小的“哨兵”。
小雪花。
每天傍晚六点五十,这个瘦小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她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颗从操场边捡来的、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她玩得很认真,把石子排列成各种图案,有时是花朵,有时是小房子,有时只是杂乱地堆在一起。
她的任务很简单:如果有人靠近仓库,无论是狱警还是其他囚犯,她就立刻开始唱歌。
唱的是监狱里教的、腔调古怪的“改造歌”。小雪花唱歌跑调,声音又细又尖,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但这正是她们需要的“警报”。
大部分时间,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声响。小雪花就安静地玩着她的石子,偶尔抬起头,看看仓库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睛里映着远处岗哨的微光。
查账的第四天晚上。
苏凌云正被一笔错综复杂的药品进出记录搞得头昏脑胀。几种不同名称的“消炎粉”进价各异,出库记录混乱,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她揉着太阳穴,感觉那圈昏黄的光晕在眼前旋转。
仓库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小雪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她先看了看沈冰,沈冰对她微微点头,她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关上门。
“姐姐。”她走到苏凌云身边,声音细细的。
“怎么了,雪花?”苏凌云放下笔,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这几天,小雪花每晚在外面守着,小小的身体蜷在秋夜的冷风里,让她心疼又感激。
小雪花没说话,只是睁着那双过于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和沈冰都愣住的动作。
她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自己嘴里。
苏凌云以为她牙疼,刚想询问,却见小雪花从嘴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被唾液浸得湿漉漉、微微反光的东西。
是半块糖。
透明的水果硬糖,原本应该是完整的菱形,现在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边缘不规则的断口处黏糊糊的,沾着亮晶晶的口水。糖纸早就没了,糖体因为长时间含在嘴里,表面已经有些融化,看起来更显粘腻。
小雪花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半块糖,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凌云面前。
“姐姐,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期待和一点点不舍,“甜的。”
苏凌云彻底愣住了。
糖。在黑岩监狱,糖是绝对的奢侈品。除了极少数关系通天的囚犯,或者立功受奖时可能得到一颗水果糖作为奖励,普通囚犯根本接触不到。小雪花这半块糖,不知道是她从哪里得到的,又藏了多久。看她从嘴里掏出来的动作,很可能是她一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最后那点甜味,或者……是为了藏匿。
卫生问题让苏凌云本能地想拒绝。那糖沾着孩子的唾液,不知道在嘴里含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之前经历过什么。
但当她看向小雪花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污浊的地方。此刻,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善意和分享的快乐,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在说:看,我有好东西,我分给你,请你别嫌弃。
沈冰也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凌云伸出手,不是去接糖,而是轻轻摸了摸小雪花枯黄的头发。孩子的发丝很细,很软,有些油腻。
然后,她才接过那半块黏糊糊的糖。触手微凉,粘腻,带着孩子口腔的温度和湿度。
她看着这半块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是入狱前?不,好像更早。是和陈景浩结婚纪念日那天?餐后甜点里的那颗酒心巧克力?那甜味混杂着酒精的灼烧感,和后来发生的一切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回忆。
而此刻手里的这半块糖,来自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弱智”、受尽欺凌的孩子,是她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或是在哪个施舍中得来、藏在嘴里不知多久的珍藏。
苏凌云低下头,仔细地将那半块糖掰开。糖已经有些软化,不太好掰,她用了点力,才将它分成大致相等的两半。断口处拉出细微的、透明的糖丝。
她把稍大的那一半,递给了沈冰。
沈冰看着递到面前的糖,沉默了片刻,然后接了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放进了嘴里。
苏凌云也将自己那一小半放进嘴里。
硬糖接触舌尖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纯粹的甜味爆炸开来。
不是那种高级糖果复杂的、层次丰富的甜,而是最简单的蔗糖甜味,甚至因为品质可能不高,还带着一点点粗砺的颗粒感和轻微的酸味。但就是这简单粗暴的甜,像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凿子,猛地凿开了苏凌云被馊粥、窝头、污水和绝望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味觉。
甜味顺着唾液蔓延,浸润过干涩的口腔黏膜,滑过喉咙。一股暖意,奇异地从舌尖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滋味。
原来,甜是这样的。
原来,活着的感觉里,还可以有甜。
小雪花看着两个姐姐都把糖含进了嘴里,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瞬间驱散了仓库里所有的昏暗和污浊。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又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继续蹲在墙根下,玩她那几颗永远玩不腻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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