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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深夜,来自老狱警的创可贴(第24-25天)


三天,在持续的低烧、伤口灼痛和混乱梦魇的交替中,艰难地爬了过去。

第四天清晨,当起床的哨音一如既往地刺破囚室的昏暗时,苏凌云睁开了眼睛。烧退了,但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泛着酸软无力。左手的疼痛从锐利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和肿胀感。厚厚的纱布依旧包裹着,手指无法弯曲,稍微一动就牵扯到里面尚未愈合的骨头和缝线。

她坐起身,用右手支撑着。小雪花立刻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姐姐……能起来了吗?”

何秀莲递过来半杯凉开水。李红在上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苏凌云喝了水,感觉干渴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她知道,病假结束了。不管伤口是否愈合,疼痛是否消退,黑岩的齿轮不会为她停留片刻。

果然,早餐后集合时,她的名字被单独叫了出来。

孟姐亲自站在队列前。晨光中,她穿着浆洗挺括的灰色囚服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凌云苍白的脸和她那只被纱布包裹、明显肿胀的左手。

“0749,病假结束。”孟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队列鸦雀无声,“偷货的事,过去了。我孟春兰说话算话。”

她说“过去了”,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过,”孟姐话锋一转,“规矩不能废。犯了错,总得将功补过。从今天起,你去修理厂帮忙一周。算是……劳动补偿。”

修理厂?

队列里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和一些幸灾乐祸的、压抑的目光。

苏凌云对这个地方只有模糊的印象。它位于监狱的最西北角,靠近高耸的外墙,是专门处理监狱内各种报废机械、车辆和简单维修的地方。环境极其恶劣,油污、铁锈、噪音、重体力劳动……是监狱里公认的、除了掏化粪池之外最苦的劳役区之一。

但同时,何秀莲曾说过:修理厂管理相对松散,因为又脏又累,狱警不愿多待,看守常常是些年纪大、混日子的老狱警。而且,那里紧挨着围墙……

去,还是不去?她没有选择。这是孟姐的“安排”,也是“惩罚”。

“是。”苏凌云垂下眼睑,低声应道。

“去吧。有人会带你过去。”孟姐挥挥手,不再看她。

一个面相凶悍的女狱警走过来,示意苏凌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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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大半个监狱,越往西北角走,环境越发荒凉。灰色的水泥建筑逐渐被锈迹斑斑的工棚、胡乱堆放的废旧钢铁和轮胎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机油、柴油、铁锈和橡胶焚烧后的刺鼻气味。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到处是油污和积水。

修理厂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顶上铺着残缺的石棉瓦。棚子里杂乱地堆放着各种报废的机器零件:生锈的锅炉外壳、扭曲的钢筋、拆了一半的卡车底盘、成堆的废旧轮胎。几盏昏黄的防爆灯悬在横梁上,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几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囚服、但浑身油污的女犯,正在一个老旧的台钳前费力地锯着一根铁管,刺耳的噪音在棚子里回荡。

带苏凌云来的女狱警把她交给一个正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男狱警,交代了几句,就捏着鼻子匆匆离开了,显然一刻也不想多待。

那个男狱警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倦意。他警服的袖口和裤腿磨得发亮,沾着油渍。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苏凌云,又瞥了一眼她包扎的左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的痰音。

“是。0749,苏凌云。”苏凌云回答。

老狱警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棚子角落一个更小的、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去那儿,找老葛。他管仓库。”

苏凌云走向那个小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更暗。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响起。

推门进去,一股更陈旧的灰尘和金属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高大的、简陋的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螺丝、螺母、垫片、轴承、废旧电线、砂纸等杂物,分门别类,但都蒙着厚厚的灰。靠窗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个老式收音机,还有一个小小的、木质的相框,背对着门口。

一个穿着和老狱警同样旧警服、但更显佝偻的背影,正站在一个架子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这是一个看起来更老的狱警,估计有六十多岁了,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皮有些下垂,但眼神却意外地清澈、平静,像两口波澜不惊的古井。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右。警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胸前的警号只有三位数——这是非常早期的编号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凌云一番,目光在她胸前的编号和包扎的左手停留的时间稍长。

“孟春兰让你来的?”老狱警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苏凌云点头。

老葛(苏凌云猜测他就是老葛)没再问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一个满是灰尘的麻袋:“那里面是回收的废旧螺丝和螺母,混在一起了。你这周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按型号、大小分拣出来,分类放好。”他又指了指桌边几个空木盒,“用这些装。”

这活听起来不复杂,但看看那鼓鼓囊囊、至少几十斤重的麻袋,再看看自己包着纱布、根本无法用力的左手,苏凌云知道这依然是刁难——只不过换了一种更“文明”、更消耗时间和耐心的方式。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麻袋边,用右手费力地拖过一个木盒,然后蹲下身,尝试用右手去解麻袋的扎口。单手操作很不方便,加上左手不能辅助,她弄得很笨拙。

老葛看着她艰难的动作,眉头又皱了一下。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用他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三两下就解开了麻袋扎口的麻绳。

“谢谢。”苏凌云低声道谢。

老葛没回应,只是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本子继续记录,但苏凌云感觉到,他的余光似乎还在注意着自己。

她开始分拣。动作很慢。只能用右手,每一颗螺丝、螺母都要捡起来,辨认型号(有些锈蚀严重很难辨认),然后放进对应的木盒。左手不能动,稍微下垂就会因为血液下涌而胀痛,她只能一直抬着,或者用右手肘垫着。

灰尘很大,很快她的脸上、头发上就蒙了一层灰。受伤的左手指尖在纱布下传来阵阵跳痛。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

时间缓慢地流逝。棚子外的噪音,分拣金属的冰冷触感,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还有左手持续的疼痛,构成了一种单调而磨人的体验。

中午吃饭的哨音响了。女犯们停下手中的活,排队去领饭。苏凌云也停下,站起来时因为久蹲和虚弱,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木架才站稳。

她跟着队伍走到修理厂门口,那里有个小窗口,一个胖厨娘面无表情地分发着饭盒。今天不是粥,是杂粮窝头和一碗清水煮白菜,飘着几星油花。

轮到苏凌云时,胖厨娘看了她一眼,也瞥见了她包扎的手,但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个窝头,一碗菜汤。

苏凌云用右手端着碗,窝头只能先放在碗沿上,走得很小心。回到仓库那个小房间门口,她看到老葛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同样简陋的饭盒,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饭似乎也是窝头和菜汤,但看起来窝头更大些,菜汤里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苏凌云蹲在门口,把碗放在地上,准备开吃。单手吃饭很不方便,窝头又干又硬,她只能一点点掰着吃。

就在这时,老葛从桌边站起身,端着饭盒,走到门口,在她面前蹲下。

苏凌云一愣。

老葛没看她,只是从自己饭盒里,拿出一个完整的、看起来相对白净松软些的馒头,放在了苏凌云的碗边。

“吃吧。”他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情绪,“长点力气,下午还得干活。”

说完,他起身,走回桌边,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一块石头。

苏凌云看着那个多出来的馒头,又看看老葛佝偻沉默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这是入狱以来,除了何秀莲和小雪花那点微弱的善意外,第一次从“管理者”那里得到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关照?虽然只是一个馒头。

她没有推辞,低声道了谢,拿起那个馒头。确实比她的窝头好吃,带着一点点麦香。她小口吃着,感觉冰冷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下午继续分拣。老葛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桌边,要么记录,要么闭目养神,偶尔会出去巡看一圈。他对那些年轻狱警态度不卑不亢,对方似乎也不太管他,任他在这偏僻角落“养老”。

苏凌云一边分拣,一边默默观察。

老葛的左腿确实有残疾,走路微瘸,但步态稳定。

他的警号是027,非常古老。

他桌上有收音机,但很少开,似乎更喜欢安静。

那个相框一直背对着她,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他对修理厂里那些油污、噪音和混乱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但偶尔看向窗外高墙时,那漠然深处,似乎又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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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囚室,小雪花立刻凑上来,先小心地看了看她的手,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去修理厂了?见到葛爷爷了吗?”

苏凌云心中一动:“葛爷爷?你认识他?”

小雪花点点头:“葛爷爷是好人……以前雪花肚子疼,在医务室外边哭,葛爷爷路过,给了雪花一块糖。”她回忆着,大眼睛里闪着光,“甜甜的,橘子味的。葛爷爷说,他儿子小时候也喜欢吃糖……”

“他儿子?”

“嗯。”小雪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孩童式的悲伤,“葛爷爷的儿子……以前也是警察,穿很好看的衣服……后来,死掉了。葛爷爷的腿也坏了……就来看仓库了。”

儿子也是警察,死了。腿坏了。看守仓库。

碎片化的信息,勾勒出一个悲剧的轮廓。苏凌云想起老葛那平静眼神下深藏的沧桑,心中多了几分了然。

接下来的两天,苏凌云继续在仓库分拣螺丝。她不再只是机械地干活,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帮忙”。看到地上有散落的零件,她会用右手捡起来放回架子;老葛起身时藤椅吱呀响,她会在他离开后,尝试用脚和右手调整一下椅子腿下垫着的小木片;有一次老葛记录的本子被风吹到地上,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螺丝,用右手捡起来,轻轻拂去灰尘,放回桌上。

她从不主动问老葛任何问题,也不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偶尔做些力所能及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葛似乎注意到了,但也没什么表示,依旧每天中午会“多给”她一个馒头或窝头,有时甚至是一小撮咸菜。依旧沉默寡言。

到了第四天下午,苏凌云已经快把那个麻袋分拣完了。她正蹲在地上,将最后一把螺丝分类,老葛突然从桌边走了过来,停在她身旁。

他没看那些螺丝,而是看着苏凌云包着纱布的左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内容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一些。”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住了一颗冰凉的螺丝。她抬起头,看向老葛。

老葛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那双沧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同情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现场,是不是有枚袖扣?蓝宝石的?”

苏凌云呼吸一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知道什么?”

老葛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慢慢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老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还是刑警。不是在这儿,是在市局。那时候查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个搞地产的老板,姓吴。”

吴!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人路子野,手眼通天。我们查到一些他行贿的证据,涉及到当时管城建的一个领导。”老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就在准备收网的时候,我被调离了。理由是‘工作需要’。没过多久,我追查一个线人时,‘意外’被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撞了,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手术做了两次,还是瘸了。伤好之后,就被‘安排’到了这里,看仓库,一直到现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苏凌云:“那个地产老板,叫吴国栋。现在,该叫吴局长了吧。”

吴国栋!王娜口中的吴局长!林白暗示的“姓吴搞地产的”!

“这个人,”老葛继续说道,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有个癖好,喜欢收集蓝宝石袖扣。不是普通货色,是专门找珠宝匠人定制的。每对袖扣,内侧不起眼的地方,会刻有微小的编号和定制的标记。据说,他每搞定一笔‘大生意’,或者摆平一件麻烦事,就会定做一对新的,像是……纪念品。”

蓝宝石袖扣!定制编号!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她几乎可以肯定,案发现场那枚“遗失”的、指向她的袖扣,就是吴国栋的!陈景浩怎么得到的?是吴国栋给的?还是陈景浩偷的?或者……是交易的凭证?

“您是说……”苏凌云的声音干涩,“如果我案子里的袖扣是他的……可以通过编号查到?”

“理论上可以。”老葛点点头,“定制记录在珠宝店应该有存档。编号很小,要用专门的放大镜才能看清。但前提是,你得找到那枚袖扣。”

找到袖扣?它现在在哪里?在孟姐手里?还是已经被处理掉了?自己偷藏的那一枚,现在是否安全?它上面有没有编号?

无数个问题在苏凌云脑海中翻腾。老葛提供的这条线索,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凌云看着老葛,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老葛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堵隔绝一切的高墙。

“我老了,瘸了,没什么念想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有些人,逍遥得太久了,总该有人记得。”

他没有说更多,但苏凌云听懂了。这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职业本能和未竟之志的……不甘。

这天晚上,苏凌云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值夜班——修理厂偶尔需要人留守看护贵重零件(虽然没什么真正贵重的),通常由囚犯轮值,可以换取一点微薄的“加班”食物。

老葛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深夜,修理厂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高墙上哨塔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铁皮棚子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风声穿过棚子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凌云裹着单薄的囚服,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左手依旧胀痛,寒冷让疼痛更加清晰。但她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葛白天的话:吴国栋,蓝宝石袖扣,定制编号……

如果这是真的,那枚袖扣可能就是扳倒吴国栋、甚至牵连出陈景浩的关键物证!必须找到它!确认编号!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一阵轻微而熟悉的、带着些许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老葛。他今晚值班巡夜。

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他看了看苏凌云,又看了看她包扎的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直接丢在了苏凌云脚边。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慢慢消失在棚子外的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凌云愣了几秒,才弯下腰,用右手捡起那个小布包。入手很轻。

她回到仓库里,就着那盏昏暗的灯泡,小心地解开手帕。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三张普通的医用创可贴。  边缘有些发黄,但包装完好。

一小瓶碘伏。  只有拇指大小,玻璃瓶,标签磨损。

半截用得很短的铅笔,和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泛黄纸片。

还有一块用锡纸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苏凌云打开锡纸一角——是巧克力!黑巧克力,虽然可能已经存放了很久,但那股熟悉而奢侈的甜香,还是瞬间钻入鼻腔。

在监狱里,创可贴、碘伏是处理小伤口的宝贵物资;铅笔和纸是严格管控的书写工具;而巧克力,更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能提供急需的热量和心理慰藉。

苏凌云拿起那张纸片,展开。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监狱东侧图书馆,第三排书架最下层,靠墙边,有本《采矿工程史》,棕色硬壳,很旧。第47页夹着东西。自己去拿,别让人看见。——葛”

图书馆?《采矿工程史》?第47页夹着东西?

这是什么?地图?线索?还是别的什么?

苏凌云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着手帕里这几样简单却无比珍贵的东西,又看看纸上那简短的指引,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

这是入狱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她从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一个穿着警服的狱警——那里,感受到的、纯粹而不带任何利益交换的善意和帮助。虽然只有几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和一句模糊的指引,但这背后所代表的风险和心意,却重如千钧。

老葛为什么帮她?因为对吴国栋的旧怨?因为对她遭遇的些许同情?还是因为……他那份未曾熄灭的职业良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份善意,像寒夜里的火星,虽然微弱,却足以温暖她几乎冻僵的心脏,照亮前方浓重的黑暗。

她将创可贴、碘伏、铅笔小心地藏进囚服内层的隐秘口袋。巧克力她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让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美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暖着冰冷的身体和神经。剩下的重新包好,藏起来。

她走到仓库门口,望向老葛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只有风声呜咽。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些许清冷的光辉,落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落在她依旧包裹着纱布、残缺的左手,也落在地面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旧手帕上。

她蹲下身,捡起手帕,仔细叠好,也收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监狱东侧那片模糊的建筑轮廓。

图书馆……

第47页……

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也必须,选择相信。

这条布满荆棘、黑暗无光的路上,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同行的身影,和一颗微弱的、却真实的引路星火。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冰冷空气,转身走回仓库。

等待黎明。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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