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押送车上,女警的冷笑(第1天)
囚车发动的时候,苏凌云看了一眼腕表--如果手腕上还能称之为表的话。那是一个用圆珠笔在皮肤上画出来的粗糙圆圈,分针时针都指向虚无。真正的腕表早就在看守所被收走了,连同婚戒、项链、父亲的老怀表,一起封存在某个贴着编号的塑料袋里。
她只能透过车厢后门上方那扇焊着钢筋的小窗判断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柱一根根扫过车厢内壁,在对面女人脸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条纹。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从法院地下车库出发已经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但车速很慢,慢得不像是在开往监狱,倒像是在进行某种观光巡游--如果这辆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廉价消毒水味道的铁皮盒子也能算观光车的话。
车厢里除了她,还有三个女人。
左边靠门的是个瘦得脱相的女人,三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副蒙了层皮的骨架。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囚服裤子上一个线头,抠了又抠,线头越扯越长。苏凌云听看守所的女警闲聊时提过一嘴,这女人是吸毒,三次强戒都没用,这次是持毒,判了五年。
中间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但眼神很油滑,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车厢里每一个人。她是小偷,惯犯,这次偷了个价值五万多的包,数额够上刑了,三年。
右边靠窗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囚服也掩不住一股子精干气,坐姿笔挺,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诈骗,金额特别巨大,听说骗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养老钱,十五年。
0749。0748。0747。0746。
四个编号,四个罪名,四段截然不同又在此刻诡异地并轨的人生。
车厢前后各坐着一个女警。前面的年轻,娃娃脸,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眼神里还带着点刚上岗的新鲜感和紧张。后面的那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脸盘方正,皮肤黝黑,嘴角天然向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一副“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惫懒相。
车子颠簸了一下,年轻女警A下意识扶住车厢壁。年长女警B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弹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张姐,车上不能抽烟。”女警A小声提醒。
“知道。”女警B哼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闻闻味儿,解解馋。”她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四个犯人,最后在苏凌云脸上停留了几秒,“啧,故意杀人,无期。看着不像啊。”
女警A也看向苏凌云,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好奇:“是挺……可惜的。长得挺好看,听说以前还是会计?”
“好看顶个屁用。”女警B嗤笑,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到了黑岩,再好看的皮囊,三个月也得磨成糙树皮。那儿专治各种不服,甭管你以前多风光,进去都是渣滓。”
黑岩。
这个词像一颗冰碴子,掉进苏凌云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意。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法庭等待宣判那些漫长的下午,在拘留所熄灯后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从其他女犯压低声音的交谈里,从狱警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里。
省第一女子监狱,代号“黑岩”。不是因为山,是因为监狱下面,曾经是一座煤矿。几十年前矿难塌方,死了上百人,矿废弃了,后来在上面建了监狱。有人说下面巷道没完全封死,有人说半夜能听见地底传来挖煤的声音,还有人说,那里关押的从来都不只是活人。
“黑、黑岩?”中间那个小偷女犯突然哆嗦了一下,婴儿肥的脸瞬间白了,“真……真去那儿啊?不是说省女子监狱在城东吗?”
“城东那个是新监,关轻刑犯的。”女警B斜睨她一眼,“你们这种,够资格去黑岩。”
“我……我就偷了个包……”小偷快哭了。
“偷包也是偷。”女警B懒得理她,目光又转向苏凌云,“无期,故意杀人,黑岩最‘喜欢’这种。刑期长,没盼头,好管理--往死里管也不敢闹,反正一辈子都交代在那儿了。”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夜景。城市的光亮正在迅速减少,高楼变成了剪影,车流变得稀疏,路灯间隔越来越远。他们正在往郊外开,往山的深处开。
车速确实很慢,而且路线……不对劲。
苏凌云对这座城市不算了如指掌,但基本的方位感还有。法院在市中心偏北,省女子监狱的新监区在城东开发区,就算算上晚高峰绕路,也不该往西边开。西边是山区,是还没完全开发的老工业带,是……黑岩的方向。
但她记得资料上说,黑岩监狱虽然在西边山区,但有一条专用的省级公路直通,路况很好。可这辆车七拐八绕,专挑小路走,路灯时有时无,两侧的景物越来越荒凉,从稀疏的民居变成了黑黢黢的树林和废弃的厂房。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直很沉默。但苏凌云注意到,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瞥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路况的那种瞥,是带着一种警惕的、确认似的瞥。他在看什么?看后面有没有车跟踪?
女警B腰间的对讲机忽然“滋啦”响了一声,传出杂音,一个模糊的男声断断续续:“……鹰巢呼叫……车辆位置?”
女警B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在路上。一切正常。”
“……确保0749号……安全抵达……”杂音很大,但苏凌云捕捉到了自己的编号。
安全抵达?
普通的犯人转移,需要特别强调“安全抵达”吗?而且,“鹰巢”是什么?监狱的代号?还是别的什么?
对讲机那边又说了句什么,完全被杂音淹没。女警B回了句“明白”,结束了通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声。那个吸毒的女人抠裤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女警A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又开了大概半小时,车子忽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外面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车头大灯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一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和旁边半人高的荒草。远处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怎么回事?”女警A问。
司机闷声回答:“胎压报警,可能扎了。我下去看看。”
他打开车门跳下去,绕到车后。女警B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也下去抽根烟。你看好她们。”她对女警A说,然后拉开车厢后门,跳了下去。
深夜山区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腐叶和一种说不清的工业废料的味道。苏凌云透过敞开的车门,看见女警B走到车尾灯光边缘的黑暗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亮起,映亮她半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并没有检查车胎,而是朝着黑暗更深处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几步。
那里,似乎有个更黑的影子动了一下。
苏凌云屏住呼吸,眯起眼睛。车厢内的灯光在她这边形成逆光,看不太清,但她隐约看到,女警B走到了那个影子旁边,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了几句。影子似乎递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很小,用深色布包裹着。女警B快速接过,塞进了自己制服内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女警B转身,叼着烟往回走。那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司机也从车尾绕回来,拍拍手:“虚惊一场,传感器误报。走吧。”
女警B跳上车,关紧车门。车厢重新封闭,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她坐回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凌云注意到,她塞进内袋的右手,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包裹。那是什么?钱?毒品?还是……别的?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在黑暗的山路上颠簸。
就在苏凌云脑子里飞速运转时,异变突生!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左边炸开!
是那个吸毒的女人!
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眼睛血红,布满血丝,嘴角流着涎水,整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毒瘾犯了,而且是最凶悍的那种发作。
“给我!给我药!”她嘶吼着,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直接扑向离她最近的女警A!
一切发生得太快。女警A毕竟年轻,经验不足,猝不及防之下被扑了个正着!吸毒女犯力气大得惊人,双手死死掐住女警A的脖子,双腿乱蹬,脑袋疯狂地往女警A脸上撞!
“放开!放开我!”女警A被掐得脸色发紫,徒劳地挣扎着,手在腰间摸枪,但被死死压住,根本抽不出来。
小偷女犯吓得尖叫一声,缩到角落,抱住脑袋。诈骗犯女人倒是镇定,但也只是冷冷看着,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扭打的范围。
女警B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起身就要上前。
但吸毒女犯似乎认准了女警A,疯了一样撕扯她的制服,一只手竟然摸到了她腰间挂着的钥匙串!那是车门和囚室钥匙!
“钥匙!给我开门!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找药!”吸毒女犯抓到钥匙,更加癫狂,竟用牙齿去咬女警A的手,想逼她松手。
女警A痛呼一声,手劲一松。吸毒女犯趁机一把扯下钥匙串,转身就要扑向车门!
如果让她打开车门,在这荒山野岭,又是深夜,后果不堪设想。她毒瘾上头,毫无理智,要么跑进山林失踪,要么会攻击任何人,甚至抢车。
就在吸毒女犯的手指即将碰到车门内侧把手的一瞬间——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快、准、狠,一把扣住了吸毒女犯的手腕!
是苏凌云。
她没有思考,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吸毒女犯扑向女警A的那一刻,她就绷紧了神经。当钥匙被抢,女犯转身扑向车门时,她动了。
三年的健身房不是白去的,虽然最近消瘦得厉害,但基本的反应和力量还在。她用的是以前跟一个学自由搏击的闺蜜学的简单擒拿——扣腕,反拧,同时身体前压,利用体重将对方的手臂反锁到背后。
“啊!”吸毒女犯吃痛,嚎叫着想转身咬她。
苏凌云膝盖一顶,顶在她腿弯。吸毒女犯脚下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苏凌云顺势将她压倒在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双手依旧反扣着她的手腕。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从苏凌云出手到控制住对方,不到五秒钟。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吸毒女犯在底下嗬嗬喘气、挣扎的声音。
女警A捂着脖子咳嗽,惊魂未定地看着苏凌云。小偷女犯张大了嘴。诈骗犯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女警B的反应最快,她一步跨过来,从苏凌云手里接过对吸毒女犯的控制权,动作熟练地将一副备用约束带捆住了对方的手脚。吸毒女犯还在挣扎嘶吼,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没事吧?”女警B问女警A,语气有点不耐烦。
“没、没事……”女警A脸色苍白地摇头,看向苏凌云,眼神复杂,“谢……谢谢。”
苏凌云没说话,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囚服上的灰。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刚才那一下爆发消耗了不少力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女警B制住的吸毒女犯。
女犯的囚服袖子在挣扎中被扯上去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臂。
就在那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苏凌云看到了一点异样。
几个新鲜的、红点状的针孔。
非常新鲜,周围的皮肤还有轻微的红肿,绝不是入狱前留下的。拘留所和看守所管理严格,根本不可能有毒品流入。而且,这针孔的位置和状态……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长期吸毒者那种遍布疤痕的胳膊。这几个针孔很集中,很“干净”,像是……像是最近一两天内,在医疗条件相对规范的环境下,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手法注射的。
有人给她注射了东西。
故意诱发她的毒瘾,而且是在她被押送前。
目的?
苏凌云瞬间明白了。
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毒瘾发作。
是针对她的。这场看似意外的袭击,目标是她苏凌云!
试想一下:在押送途中,一个毒瘾发作的女犯突然暴起,抢夺钥匙,打开车门。在混乱中,如果苏凌云“不小心”被推出车外,摔下山路,或者被发狂的女犯“误伤”致死……
完全可以说成是意外。一个无法控制的突发状况。
就算她没死,只要受伤,在接下来的监狱生活里,也会有无数种“意外”在等着她。
有人不想让她活着抵达黑岩。或者,有人不想让她在监狱里活太久。
陈景浩?那个在法庭上对她微笑的男人?那个已经成立救助基金、风光无限的青年企业家?
寒意,比车厢外的夜风更冷,瞬间浸透了苏凌云的四肢百骸。
女警B把吸毒女犯捆好,丢回座位,然后直起身,看向苏凌云。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感激,没有赞许,反而有一种……被打扰了计划的不悦和冰冷。
“身手不错。”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在这里,多管闲事,往往死得更快。”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串钥匙,扔回给女警A。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扫过苏凌云,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那个从黑暗处接来的小包裹,在她制服内袋里,鼓起一个不易察觉的轮廓。
车子再次启动。
这一次,车厢里彻底死寂。只有被捆住的吸毒女犯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还有女警A略显急促的呼吸。
苏凌云靠回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不上镣铐的重刑犯、绕远的路线、频繁后视镜的司机、对讲机里的“确保安全抵达”、中途停车时黑暗中的交易、吸毒女犯手臂上新鲜的针孔、女警B那句“多管闲事死得更快”……
一条线,隐隐串了起来。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远处,山的轮廓更加深沉了。而在那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中,渐渐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光点,不是温暖的万家灯火,而是冰冷的、规律闪烁的探照灯光。
黑岩监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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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囚车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停在什么气派的大门广场,而是停在一段陡峭盘旋的山路尽头。前方,巨大的黑影拔地而起,像一头匍匐在群山之间的沉默巨兽。高墙,足有七八米,墙头架着密集的电网,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墙面上刷着斑驳的标语,褪色严重,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大字:“赎罪之地,涅槃之所”。
讽刺得让人想笑。
赎罪?她有什么罪可赎?
涅槃?从这里出去,要么是尸体,要么是疯子。
巨大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条更幽深的通道,灯光昏暗,看不到尽头。一股混合着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从门内涌出来,扑面而来。
“下车。”女警B拉开车门,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四个人依次下车。冷冽的山风立刻包裹上来,穿透单薄的囚服,苏凌云打了个寒颤。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不远处能看到岗楼里持枪武警模糊的身影。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训话。只有沉默的交接。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女狱警从门内阴影里走出来,和押送的女警B快速核对文件、签字。整个过程高效、冰冷,像在交接一批货物。
然后,她们四个被带进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铁门。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外面的世界的光亮和气息,被彻底隔绝。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墙壁是灰绿色的,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的墙裙,很多地方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更陈旧的色彩。空气里那股霉味更浓了,还混合着漂白水和人体分泌物混杂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往前走,不许停,不许东张西望。”一个女狱警冷冰冰地说。
她们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上面挂着“入监检查室”的牌子。门打开,里面更冷,白炽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脱衣服。全部。放在篮子里。”
命令简洁得残酷。
苏凌云的手指有些僵硬,但她没有犹豫。一件,两件……粗糙的囚服,内衣,袜子。最后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另外三个女人也同样,瘦骨嶙峋的、微微发胖的、精干但皮肤松弛的,此刻都褪去了所有外在的遮蔽,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肉体,暴露在惨白灯光和冷漠目光下。
“转身。蹲下。咳嗽。”
机械的命令。她们像木偶一样执行。蹲下时,瓷砖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咳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羞耻和凄凉。
但这还没完。
一个女狱警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个冰冷的不锈钢器械。
“检查是否有违禁品藏匿。”
没有更多解释。苏凌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她,但比屈辱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里,人的尊严是最廉价、最先被剥离的东西。
检查完毕,她们被命令站成一排。冰冷的自来水从头顶的喷头粗暴地淋下,带着刺鼻消毒剂味道的劣质肥皂被扔到脚边。“洗干净,每一寸。” 她们在寒颤中机械地搓洗,皮肤被擦得通红。
冲洗,擦干(用的是粗糙到刮皮肤的灰色毛巾),然后被命令换上统一的全新囚服--深灰色的粗糙布料,胸前、背后,都用醒目的白色油漆印着醒目的编号:0749。像货物标签,无处不在,无法忽视。
接着是拍照。正面,侧面。闪光灯刺眼地亮起,映出她们麻木或惶恐的脸。然后是采集指纹,十指逐一被用力按在油墨垫上,再重重摁在表格指定的位置,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最后,她们被带到一排金属储物柜前。每个柜门上都有一个编号。
“记住你们的编号!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的名字!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回答任何问题,必须先报编号!” 一个身材魁梧、声音沙哑的女狱警厉声训话,“0749!”
苏凌云下意识地绷直身体。
“回答!”
“……0749。” 声音干涩。
“大声点!没吃饭吗?!”
“0749!”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击回荡。
“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号码!你们过去的一切,名字、身份、社会关系,在这里统统作废!你们就是编号!是0749,0748,0747,0746!是黑岩需要改造和管理的对象!听明白了吗?!”
“明白。” 稀落而迟疑的回答。
“大点声!统一回答!”
“明白!” 四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了点声势,却更显空洞。
“现在,把你们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清空!排队,跟着走!”
她们被带出检查室,继续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含糊的呜咽、咒骂,或者死一般的寂静。
灯光忽明忽暗,有的地方灯泡坏了,留下一段令人心悸的黑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添阴森。
就在这时,前方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啊——!!!”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穿透厚厚的墙壁,直刺耳膜。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拖动声,像是什么重物被拖拽着摩擦地面,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她们一行人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带路的一个老狱警(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低低地、近乎麻木地嘟囔了一句:
“又一个‘自杀’的。这个月第三个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偷女犯吓得差点瘫软。诈骗犯女人的脸色也更白了些。苏凌云的心重重一沉。
自杀?
在这铜墙铁壁、处处监控的地方,“自杀”真的那么容易吗?
她想起女警B在车上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那个在黑暗中交接的小包裹,想起吸毒女犯手臂上新鲜的针孔。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黑,更深,更危险。
走到一个岔路口,老狱警停下,拿出名册看了看。
“0746,0747,0748,去C区。”她指了指左边通道。
然后,她看向苏凌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0749,你,跟我去D区。”
D区?
苏凌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狱警转过身,示意她跟上。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老狱警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息:
“在这里,别信任何人。”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但下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苏凌云的耳朵:
“尤其是,对你笑的人。”
苏凌云猛地抬眼,老狱警已经向前走去,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刚才那句话,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
那是警告。用最隐晦的方式,传递的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前方。D区的通道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点微光,像怪兽张开的嘴。
身上粗糙的囚服摩擦着皮肤,胸前背后的编号沉甸甸的,仿佛已经烙进了肉里。
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向那一片,未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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