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薇薇安的努力,夜鸦的努力

入夜，雪粉簌簌落在塌陷的营地。灰白的雪粒从天上往下倒，倒得很慢，很密，像有人在高处筛面粉。焦糊味混着血腥味，被风搅在一起，灌进鼻腔，像一张湿冷的毯子盖在残火上，压得火苗抬不起头。

探照灯来回扫射，白光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掠过碎盘——那些黄色圆盘的碎片，碎成十几块，散在雪地里，边缘翘起来；掠过狙击弹弹壳——很长，铜色，壳口还冒着细烟；掠过冻凝的血泊——暗红色的，表面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就裂了。除此之外，敌人没留下任何指纹。

指挥帐篷前，薇薇安听完书记官的汇报。书记官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她娇艳的双颊瞬间红得滴血，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挺身而立，脊背绷得很直，腰线收得很紧。胸膛剧烈起伏，一起一伏，像海浪。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出来，白花花的，仿佛要把空气捏碎。

“为什么会这样！”

尖锐的质问划破夜空，“嘶——”一声，很尖，很利。惊得附近士兵同时低头，下巴压进领口，眼睛盯着地面。

紧身军装勒出她高挑的轮廓，肩章在灯下反光，银色的，亮了一下，又暗了。却照不亮她眼里的阴翳，那阴影很重，像墨水滴进水里，化不开。

来之前，她把任务当成散心。在基地市里待久了，闷得慌。抓捕一个低阶目标，顺道离开基地市透口气。她在车上还哼着歌，看着窗外的雪，心情很好。

“不过猎骨者那群肮脏猎人罢了。”

她当时轻蔑地笑，嘴角翘起来，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仿佛只是去郊外打猎，带上鞭子，带上特勤，带上塔盾力士，天黑之前就能回来。

可猎人团真刀真枪地咬下她近百条性命。桑多的拳头，巴洪的机关炮，图库斯的斩马刀——那些她看不起的“肮脏猎人”，用命换了她的兵。如今，幻术与狙击又在她眼皮底下收割第二波。看不见的鹰，看不见的枪，看不见的人。

她抬眼望向俘虏营。那些被捆得结实的猎人坐在雪地上，手反绑在背后，指节冻得发紫。依旧闭口不言，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像一堵嘲笑她的墙，墙很高，很厚，她翻不过去。

“到底是谁？”

她低声自问，声音被寒风撕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飘在空气里，“是——谁——”，像回声。

更冷的答案在她心底回响。贺洲基地市里，她是万众瞩目的女上校，肩章是银色的，制服是定制的，靴跟是真皮的。也是莫里斯上将笼中的金丝雀，翅膀被剪了，脚被拴了，笼门关着，钥匙在别人手里。

别人只见她艳色，却看不见她排兵布阵的机敏。在幻术鹰群里稳住溃军，喊到嗓子都哑了；在狙击枪口下仍逼士兵锁盾成墙，自己站在最前面；被骨鹰幻影吓得后退了一步，一步，就一步。

今夜，她连敌人衣角都没摸到。敌人的脸长什么样？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不知道。敌人用的什么枪？不知道。就被幻术撕碎防线，仿佛再次印证外界对她的评价：一朵只能摆看的娇花。

雪落在她睫毛，很轻，很凉，像有人用羽毛尖点了一下。瞬间化成热气蒸发，睫毛湿了，粘在一起。

薇薇安深吸一口冰碴般的空气，气很冷，从鼻腔灌进去，像吞了一把碎冰。把几乎爆裂的怒意压回胸腔，压下去，压到胃里，压到肠子里。转身钻进帐篷，帘子一掀，一放。

灯影下，她摊开空白的情报板。板子是白的，很白，白得刺眼。亲手写下第一行字，笔尖很尖，“唰——”一声，划过纸面。

“幻术师、狙击手——我要你们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像撕开雀笼的第一根栅栏。

暮色压下来，天越来越暗，灰变黑，黑变墨。营地像被抽掉骨头的巨兽，瘫在血腥味里，四肢摊开，肚皮朝天。

薇薇安站在指挥帐篷前，听见身后有人嘟囔。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都是为了这银发小子——咦，我记得之前是黑发？”

她顺势望去。颜夙夜坐在青苔斑驳的岩石上，石头很大，很平，青苔是灰绿色的，干巴巴的。指尖转着一块头盔碎片，碎片是黑色的，边缘很利，在他指间翻来翻去。银发垂落，从头顶泻下来，像一截被月光削断的刀锋。安静得与四周的残破格格不入，像一幅画挂错了地方。

“哼，你小子倒自在！”

哈里森的声音先一步撕裂沉默。很粗，很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他缠着绷带的右肩猛地耸起，绷带下面渗出血，红红的，一小片。仅剩的右臂抡成半圈，胳膊从后往前甩，带起“呼”一声风响。抬脚就朝颜夙夜胸口踹去，靴底朝前，带起一蓬雪——动作牵断裂肩，血从纱布渗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凯就坐在侧后，离他三米远，腿盘着，剑横在膝上。见状拔剑，手很快，快得看不清。合金重剑横挡，“当”一声脆响，很脆，像敲钟。火星溅在暮色里，红了一下就灭了。

哈里森被反震逼得连退三步，左脚踩进碎冰，“咔嚓”，冰裂了。身形一晃，脚踝歪了一下，差点跪倒。

“叛徒！”哈里森嘶吼，脸肉扭曲，挤成一团。却不敢再上前，独臂对重剑，他清楚胜负已写在绷带里。

凯收剑，“唰”一声，归鞘。目光掠过哈里森，投向薇薇安。眼神冷得像在问：还要放任这只断臂恶犬乱咬到几时？

薇薇安走下阶梯，靴跟踏碎一块冻土，“啪”，很脆。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低头装弹的士兵也抬头。

“都收敛。”她停在岩石前，挡在哈里森与颜夙夜之间，把他们的视线隔开。“敌人是谁还没弄清，先把自己当靶子？”

夕阳最后一抹金光落在她肩头，金色的，很薄，很淡。给绷带与血迹镀上亮色，绷带是白的，血迹是暗红的。却遮不住空气里的腐臭，那股味道从尸体堆飘来，被风卷着，在营地里转来转去。

薇薇安抬眼扫过众人，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语气像寒铁，很硬，很冷：“想活着回基地市，就把枪口朝外——谁再对内，我第一个把他扔出去喂鹰，或者别的什么！”

话音落下，营地短暂安静。连风都停了，连雪都不落了。只剩风声卷动破帆布，“呼——啦——呼——啦——”，像替这场尚未散场的内讧，敲响最后一记闷鼓。

“当下之计，早点把情况送回基地。”

薇薇安抬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金属指挥环。环很亮，银白色，刻着她的编号。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枪栓声都低了三分，那些“咔啦咔啦”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书记官！”她点名，目光如刀。“让士兵轮班睡四小时，凝固燃料全部掺A级液化晶核碎屑——‘液体黄金’，一滴也不许省。夜里返程。”

书记官笔尖一顿，顿在纸面上，墨洇开一小团。确认式地重复：“液体黄金？产量按克计——”

“按命令。”薇薇安截断，掌心向下一切，手掌从空中切下去，像砍掉所有犹豫。“再拖下去，命比晶核贱。”

凯侧身，身体往旁边转了一下。意外挑眉，眉毛扬得很高，眸里第一次露出赞许。那赞许很淡，像薄雾，很快就散了。

刀鬼与战鬼对视，目光撞了一下。亦微微颔首，下巴点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女人平日像带刺玫瑰，刺很尖，扎手。此刻却显出锋刃的寒光，不是刺，是刀。

命令滚过雪地，像车轮碾过去。士兵立刻动了起来，有人撬开燃料桶，铁棍插进桶盖，一撬，“嘎——”一声；有人捧出密封晶匣，匣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淡金色碎屑，一闪一闪。淡金碎屑倒入凝固剂，“哗——”，液体瞬间亮起幽蓝火花，很亮，很刺眼，像把夜色提前点燃。

薇薇安立在火光前，蓝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紧身战斗服覆着冰屑，肩上有，胸上有，腰上也有。曲线毕露，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却无一人敢把视线停留在那上面，那些士兵低头干活，搬箱子的搬箱子，挖土的挖土，谁也不往这边看。

她抬眼扫过忙碌人群，眸色冷定。美貌是鞘，木头做的，雕着花，很漂亮。指挥权才是她的剑柄，铁打的，缠着防滑绳。谁再敢质疑，她不介意拔剑。

颜夙夜趁众人转身，后背对着他，肩膀对着他，后脑勺对着他。抬手对凯投去一瞬复杂目光，那目光很短，很快，像闪电。指尖轻触自己袖口——那块头盔碎片已被藏进暗袋，袋口封着，摸上去鼓鼓的。

监视松动，绳子松了，缝隙有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有机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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